書境
第94頁
舊居民樓沒有電梯,她們走樓梯到頂層六樓,開啟一扇外表陳舊斑駁的防盜鐵門,推門而入。
這是南長庚一個人居住了好些年的房子。
餘貓也是第一次能見到裡面的模樣,迫不及待地從她胳膊底下探頭進去,睜大眼張望。
居然是偏原木田園風的裝修,兩面墨綠色的拼接牆壁,色調清新溫暖的木製傢俱,綠色沙發,很有溫馨的生活氣息。
南長庚好笑地瞥她一眼,胳膊順勢搭到她肩膀上,帶著她走進去,“這是上一任房主的裝修,我也挺喜歡的,就換掉了些舊傢俱,給牆補補漆,沒怎麼改。”
“我也喜歡。”
餘貓停頓了下,又補充一句:“喜歡你住在看起來溫暖的地方。”
“嗯,放心點兒了嗎?”
她笑回一句,將包隨手掛到入戶右側的掛鉤上,先去收傢俱上罩的防塵套,緊接著提醒:“不用換鞋了,地上落了好多天的灰塵,本來也該清理了。”
餘貓跟過去幫忙,不等開口回答,便聽她再道:
“是不是覺得我過得其實沒你想象中那麼辛苦?”
“不是。”餘貓搖頭,“現在看到的,也不能替代曾經切實的東西。”
“長庚,我知道很多。”
南長庚折著防塵布,怔了一下,牽起一個淺笑,有點無奈:“你知道什麼?”
餘貓蹙蹙眉頭,猶豫道:“可以說嗎?你知道的話,一定不會高興。”
“我想知道。”
她走過去拿走餘貓手裡的防塵布,幾下折在一起,塞進儲物櫃裡,回過頭,“說吧。”
餘貓用力抿唇,牙齒深陷內唇軟肉,用疼痛讓自己下定決心,緩緩吐出一個字:“好。”
她走近南長庚,牽起她的一隻手,用手略有艱難地包裹住她的拳頭,帶著其輕輕敲擊櫃子頂。
咚、咚、咚。
沉悶的三聲響。
“這是我聽到過的,很重,遠比這樣重。”
南長庚面色一僵,張唇想說點什麼,但覺喉嚨滯澀,難以發聲。
餘貓繼續帶著她,又敲了敲牆面,語調平靜嗓音細軟,手指卻將她抓得極緊。
“你的痛苦在和世界打招唿,敲門太大力,我每次都被砸傷。”
“有47次玻璃碎裂的聲音,103次撞擊在木質物品上的聲音,56次牆面撞擊的聲音。”她對著牆面閉上眼,兩滴淚自眼角靜靜淌下,“你休息時習慣將手機放在枕邊,唿吸聲時常輕輕重重,壓抑混亂,我分不清你是在清醒地忍耐著,還是做了噩夢。”
南長庚掙開了她的手,自她背後將人摟進懷裡,摸索著去抹掉她的眼淚,沉默地滾動喉嚨,將胸口悶堵的一團亂線往下吞嚥。
“那些愚蠢的痛苦…還好知道的人是你,還好只有你一個人知道。”
她從不在人前發洩,無論任何人。痛苦是真切的,可由來多麼可笑,自從想通那些事,她便不覺得它應該存在,從而隱隱地痛恨著自己的脆弱,更不可能將其原原本本展露人前。
餘貓輕輕眨眼,雙手抱住她環於自己胸前的胳膊。
“愚蠢?為什麼呢,我覺得,沒有痛苦是愚蠢的。”
“有些事明明知道原因,知道沒必要再去糾結,卻無法自控,不蠢嗎。”
“人如果患病,即使知道是什麼引起的,也沒辦法操控免疫系統去攻擊病毒,你卻要苛求自己去立即驅逐精神上的悲痛嗎?”
“……”南長庚吸了一口氣,“你說得對,可我討厭失控。”
“我總是失控的。”餘貓彎起淺淺的笑,抓緊她的手腕。
“其實,有好幾次你給文伊傳送定時訊息後,我都偷偷來了這裡,你的定位在樓頂天台上,我就站在樓下。
“從我居住的地方到這距離好遠,我太遲了,每次都是後半夜才到,天都快亮了。
“仰頭往樓頂上望的時候,朦朦朧朧,什麼都看不清,我覺得我在等待我的死。”
一顆極重的石頭倏然墜下,碾著心臟血肉壓住胃部,南長庚唿吸顫抖,下頜關節卻似酸澀長滿鏽跡,開不了口。她無話可說。
以手覆於女孩鼻下,感受到溫熱的血液流淌過她的手指。
“那時候,我好想念過去的、沒有那麼痛苦的你,可又覺得這樣像在拋棄你的此刻,我的靈魂被撕裂成兩半,一邊回憶著你的曾經,一邊被痛苦灌滿。
“好疼,我站不住,只能跪下來向你求饒。每次你都饒過我了。”
餘貓抓住她染血的手,低頭吻上她的手心,嘴唇藉著黏滑的血,碾磨過她掌心的紋路,輕輕的氣流撲上去:
“如果我能替你承受那些痛苦該多好。”
南長庚難以自控地去回憶,去想部落格上那寥寥幾行文字記錄,和她如今的幾句講述中,從中窺見零星她痛不欲生的過去。
她五指收攏緊攥成拳,指甲深嵌入泛著癢麻的掌心,聲音低啞:“我好像在做和你母父一樣的事。”
“不一樣的。”
餘貓轉過身來,仰頭望著她,眼盛碎光,漆黑的眼瞳被她的身影佔滿,細軟語調鄭重到如同唸誦真理:
“我愛你,我愛著你,快樂和痛苦都是恩賜,是讓我感恩戴德、求生欲死的饋贈。”
南長庚閉上了眼,為那純淨眸光的刺目。
她的感情太虔誠太極端,像一根銳利到能穿透一切的針,愛在凝聚時就已率先刺破她心臟的血肉,直線向上,從眼珠掙扎出來,再踩踏著自己血腥淋漓的傷以絕對的狂熱向被愛者上供。
所以她常無意識地去質疑,餘貓所擁有的東西當真叫□□嗎?她從來不知道,愛竟能生長成如此尖銳的形狀。
像光穿來的射線,在視覺上令她錯覺出灼傷與刺痛,觸及時卻輕柔無痕。
思緒在一片由複雜情感鉤織的茫茫中逆行,幾次深唿吸後,大腦冷硬地為她呈上最為合理的答案——
被基因編輯過的身體放大了餘貓的感知,也放大了她的情感。
南長庚睜開眼,唇角提起的弧度透出一絲自嘲。
光照,讓冰無從躲藏地顯露出輪廓。
五指緩緩鬆開,拇指腹碾過幹了一點的血,她低頭盯著自己染血的手。
“我可能這一生都無法知曉自己特殊在哪裡,我是好運遇上你,好運被你愛。
“只被你愛著,是最剛剛好的,最幸福的事。
“如果只想將你當做純粹的止疼藥,我絕不應該讓自己反過來愛你。”
人會因為得到了深入骨髓的在乎而感覺到痛苦被舒緩,可一旦承受那些的是所愛之人,那痛還要再疊上一層。
“你會這麼說,是因為你已經控制不了自己的心了嗎?”餘貓一如既往地敏銳,且一針見血。
南長庚沉默不語。
“我好像沒什麼值得你喜歡的,長庚。”
女孩的目光浮上一些困惑。
“你曾說我把自己視作祭品,而祭品是沒有資格談愛的。我後來仔細想過很久,才想明白,其實祭品也是有愛的,有最純粹的愛,只是那愛太廉價罷了。
“我現在也還是將自己視作祭品一樣愛你,我想獻給你我的血肉,我的臟器,我的骨骼,我的靈魂,我所擁有的的一切,我的感情永遠將我的人格壓在下方,將我解構成最不具價值的器物,一個承裝著愛的容器。
“你可以叫我做任何事,包括讓我捨棄生命,我心甘情願,我違逆生物的本能,缺失人類的主體性。你明明瞭解我的,長庚,你為什麼能喜歡我呢?”
南長庚嘆出一口氣,揪著她走向衛生間,洗乾淨自己的手,再沾水洗掉她鼻下的那點血跡。
甩了甩手上的水,她面目平靜,顯然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早有思考:
“也許…對於我來說,你的魅力就在於,你是一個人,且具有自我意識和清醒的自我剖析的能力,卻完全無法自控地任由自己被感情寄宿。
“我像你的反面,即使我想要讓感情衝破一些理智,但好像永遠無法做到。任何事一旦真正失控,恐懼會碾碎此前的所有情緒,最後還能剩下什麼,我也保證不了。”
她用毛巾擦過手,微涼的指尖貼上女孩發燙的側臉,灰藍色眼眸幽深凝望向那雙水潤的貓圓眼。
“高度的一致性與純粹性,像一束光線,雖然這束光沒有任何額外意義,但…怎麼會有被照耀到的人不喜歡光呢。”
第85章 理由
看著餘貓似懂非懂的神色,南長庚無聲嘆出一口氣,輕輕撥弄開她額角的髮絲,指尖撫過那道淺淡的白色疤痕。
傷好了,到底還是留下了一點痕跡。
每每看見,她總能想起那一晚的境況,想起在場工作人員的描述……她不由將其視作當餘貓的意識連線到她身上時,拋棄了□□的證明。
極致的專注,世界別無他物。
如沒有任何漫散的光束聚集照射,將她籠罩在僅她們二人可見的聚光燈下,甚至不侷限於任何一個舞臺,彷彿她已成為世界上最特殊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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