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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道一以貫之,雖九死其猶未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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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紫宸殿上空。

煉丹空間內,那一記羅天破滅玄光明明射中了陳敘。

可流光剎那間,這玄光的威能卻在無形中被翻轉,竟是反射到了玄清真人自己身上!

這是誰也未能預料到的結果,這片刻攻守易型的急劇變化,說實話,就連陳敘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他並不知曉玄清真人口中的羅天破滅玄光究竟擁有何等威能。

自然他也沒能在第一時間明白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但玄清真人忽然怔在原地,整個人都流露出一種難言的呆滯與怔愣,這卻是陳敘當下親眼見到的。

試問,生死之戰的間隙,敵人突然在你面前發呆,你要有什麼反應才算正確?

自然是趁他病,要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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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客詩靈的刀在破開空間後,餘威徑直噼在玄清真人身上。

只是被身上八卦道袍散發的奇異光芒阻擋,這一刀餘威畢竟不足,未能直接將人噼開,取走玄清真人性命。

詩靈揚起吳鉤,便要再噼第二刀。

同時,陳敘也準備施展自己的最強一擊,他開始調動金丹深處那一道法相虛影。

生死勝負,便在此一刻!

但是,第二次出乎預料的異常,卻又在此時再度出現了。

詩靈揮刀,陳敘催動金丹。

電光石火間,陳敘與玄清真人目光相觸,忽然,陳敘只覺眼前微微恍惚。

就在這二度目光相觸的剎那,陳敘居然透過玄清真人的目光,看到了久遠過去的一段舊事。

這種感覺十分奇妙。

陳敘既有第三人居高臨下,觀看舊時影像的透徹感,又彷彿隔著一層紗般附在玄清真人身上,擁有第一人稱的朦朧視角。

這一刻,他似乎變成了玄清真人。

但同時陳敘的意識又是無比清醒的,他知曉自己當然不是對方。

他是陳敘,這毋庸置疑,絕對不容錯。

但他雖然不是玄清真人,此刻卻又偏偏能夠清楚感知到玄清真人的一切。

包括對方此刻完全無法壓抑的急促心跳,以及某種難以言說的興奮與恐懼。

他在興奮,即將要去做一件原本完全不可能完成的大事。

但他同時也在恐懼,那件大事畢竟太難了。

他要面對的那個人,在他心中積威太久,久到對方即便再如何虛弱不堪,在他看來也依舊宛如神明般強大。

但玄清真人剋制不住自己,他還是要決定要孤注一擲,賭上一切去冒險。

他腳下如飛一般在重重宮室間穿行。

四周景象飛逝,有典雅迴廊,有宏大宮群,有瓊花玉樹,有飛閣流丹。

還有偌大的漢白玉廣場,白衣弟子在其上練劍。

道宮依山而建,沿途又有怪石奇松,花鳥瀑布。

童子採藥,仙姑練氣。

老人蒔花,青年誦經-——

誦讀的,是黃庭,是妙法。

「唿吸廬間入丹田,玉池清水灌靈根。”

「三關之中精氣深,子慾不死修崑崙。」

「保我泥丸三奇靈,恬澹閉視內自明。”

「能存玄真萬事畢,一身精神不可失————」

經書的誦讀聲猶在耳邊,還有不少低輩弟子間或停留下來,對玄清真人躬身行禮,稱唿道:“師叔。”

“長老。”

妙法在宮中傳揚,句句不離長生。

但誰都知道,妙法雖做此言,長生卻僅是妄想。

所謂“不死”,並不可能當真不死,那不過只是延年益壽的一種美妙解答而已。

但若僅僅只是延年益壽,他又怎麼可能甘心?

人生百年太短,兩百年不多,三百年亦不過如此————

連看一次滄海桑田都做不到,又修的什麼道,求的什麼仙?

玄清真人越走越急,終於他穿過漫漫長路,急促腳步停在一間密室前。

他取出自己的那隻傳音紙鶴,恭敬地表達自己前來探望的決心。

密室內傳出一聲嘆息,石門自兩側緩緩開啟。

玄清真人連忙踏入,他看似毫不設防,任由那石門在自己身後緩緩合上。

室內便只剩下他,與跌坐在密室中間蒲團上的那個人。

卻見那人鬢髮微亂,面色慘白。

其雙目雖仍有神,可比之從前仙風道骨的矍鑠模樣,卻又實在是相差太遠了。

玄清真人撲通一下跪在地上,口中幾乎帶著哭腔喚道:“師尊,你為何如此?”

蒲團上跌坐的,是他的師尊,也是清虛道宮當代掌教,仙壽已有二百八十歲的明微真人。

明微真人修為已超越金丹,而達到聚神境。

他修得神明一座,浩浩乎、巍巍乎。

只差一步就能寄託虛空,踏入化虛境,從而壽元又漲八百,達到傳說中仙人般的境地。

在延壽無比困難的現實修行中,三百又八百,已經可以說是真仙無異。

清虛道宮內,無人不崇敬這位掌教。

只要這位掌教願意,他的仙途可謂是一片明朗。

然而明微真人卻不知為何,忽然在將要突破化虛之前的關鍵時刻出宮一趟,回來以後便是身受重傷,修行大損。

他狼狽的樣子那時候雖然只是在極少部分人面前一閃而過,他受傷的訊息也並未傳遍整座道宮口但恰好,玄清真人便是知曉此節的少數人之一。

有些人知曉掌教受傷,心裡又驚又慌,卻不敢來打攪掌教療傷。

玄清真人卻敢。

他不但敢,他還跪在地上,追根究底地問:“師尊,這天下間究竟還有何人竟能使您受傷?”

聲音帶著哭腔,語氣隱含著同仇敵愾的憤怒。

明微真人的神情卻有些恍惚與怔然,面對玄清真人追根究底的問詢,他沉默良久,才終於說:「玄清,倘若有朝一日,你發現飛昇終不可得。

你所奮力追求之終點,卻只是某些人修行之起點,你所行走的道路或許全是錯誤,你當如何?

修行之路,可還能繼續? 」

這一段問話雖只是寥寥數言,卻立刻在玄清真人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知曉掌教絕不可能無的放矢,但對方話語中所蘊含的深意卻又實在令人難以接受。

玄清真人奮力剋制自身慌亂的情緒,強行堅定信念道:「師尊,何為正確,何為錯誤?

吾道一以貫之,此為弟子入道時第一課,師尊所授。

縱然磨磚成鏡,積雪為糧,雖九死其猶未悔。 」

他沒有錯,他不可能錯!

否則修行多年,豈不成了笑話?

這一番話頓時叫明微真人微怔片刻,而後對方笑了。

明微真人的笑容十分微妙,其中有長輩的慈愛,也有難言的惆悵。

這些本沒什麼不對,可是這一刻,玄清真人卻又有強烈的感覺。

他只覺得對方看著他,便彷彿他是個無理取鬧、異想天開的孩子!

可是這一年,玄清真人已經七十歲了。

他也同樣擁有聚神境的修為,走在外頭誰人見了他不尊稱一聲「玄清真人」?

明微真人卻竟然將他當做無知孩童。

「師尊。」玄清真人不甘追問,「何謂道路有錯?還望師尊明言。

弟子道心堅定,絕不為對錯困擾。

但師尊如此、如此情態,卻實在令弟子憂心。 」

他的大膽直言與赤誠關愛使得明微真人又一次發出嘆息。

最後,就在玄清真人以為明微真人不會當真吐露真言時,他卻忽然道:「玄清,吾此番出行前去西北,原只為登上崑崙,藉此天地玄妙寄託虛空,從而真正踏入化虛境。

世上界域,崑崙與天最近。

為師此番悟道,原以為即便無法突破,也至少應有所領悟。

卻不料,元神化虛,遁入虛空那一刻,吾竟險些迷失於三千界。

正所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何謂虛空?

虛空原為三千界。

亦是萬物所在之界,無窮之界。

神州浩土亦不過是三千界中一粒塵埃,虛空之大,其中世界無數。

正如你我眼前,亦有塵埃無數。

你若來自於一粒塵埃中,又怎麼可能以無窮之界寄託自我?

可笑也,蜉蝣望天,不知天之大,亦不知我之小————”

明微真人逐字逐句,卻無法將自身當初望見虛空時那一剎那所感受到的震撼,準確表達出哪怕萬分之一。

那種望見永恆,自身卻永不可能成為永恆的落差與痛苦。

那種以為自身在修行,但最終卻發現,自身再怎樣修行也永遠大不過一粒塵埃的悲傷。

以及————

明微真人忽而話題一轉道:“玄清,你可知神州浩土中為何存在浩劫之門?”

“這,弟子不知。”玄清真人遲疑道,“浩劫之門,難道不是紅塵濁氣所聚?”

“是紅塵濁氣所聚,卻也絕非只是如此。”

說到此處,明微真人就頓了頓。

他亦在遲疑,但遲疑之間,他最終還是道出了真相:「紅塵濁氣匯聚,形成浩劫之門,內中邪魔無數,時刻衝擊人間。

因此我等需常入浩劫之門斬妖除魔————

但世人卻不知,距離神州世界最近一大千世界為璇天星斗界。

此界亦有與浩劫之門相類似界域存在,我等進入浩劫之門斬妖除魔,多年以來,妖魔消除越多,紅塵濁氣越少。

看似一切皆好,卻不知如此一來,我界浩劫之門與其它妖魔界域距離將越近。

最終,兩大妖魔界域終將連通。

而我界弱小,亦終將被大界吞吸。

玄清徒兒,你可知大界吞小界,便如大魚吃小魚,吃便吃了。

若有那一日,世界不復存,眾生又何在?

宇宙浩大,無窮無盡。

我等小界生靈實為井中微塵,縱然修得長生術,千歲萬歲又如何?

千萬年後,滄海桑田皆不在,神州都做虛妄,又何況你我乎? 」

言談及此,一種濃重悲傷襲來,明微真人面上再也無法維持原有氣度,滅頂般的絕望與死寂將他牢牢籠罩。

而一直雲裡霧裡不解其意的玄清真人至此也終於明白了,強如明微真人,為何一次突破不成,就將自己弄得好似有今天、沒明天般死寂痛苦。

什麼叫「神州都做虛妄,又何況你我」?

是,當你修為通天,以為自己不日便能飛昇時,卻忽然發現自己所在的整個世界很快就要毀滅。

而你縱有一身修為,在此等大勢面前卻依舊渺小,無法阻擋一在這種情況下,你悲傷你絕望,你無法自抑,這一切都符合邏輯,很好理解。

但玄清真人卻敏銳地捕捉到一個重點,他壓抑著內心湧動的情緒,連忙問:「師尊,那以師尊所見,兩界妖魔界域融合,大界吞吃小界,時間何在?

此等滅世之危,數年可到來? 」

明微真人目光悲憫道:“徒兒盡說笑,數年不過一彈指,自是至少千萬年以後。”

聽到這一句的時候,玄清真人心中那懸著的塵埃霧時就落定了。

他終於明白師尊為何如此反常。

原來明微真人雖是窺見了世界真相,但他同時也走火入魔了!

否則他若是精神正常,又為何憂慮千萬年以後之事?

縱然他們追逐的是永恆長生,可真若是能存活至千萬年以後,他們自然早已修得超脫術。

這區區神州小界,是不是被吞吃又有什麼關係?

也值得如此絕望痛苦?

這一刻,玄清真人心中再無遲疑。

他瞬間膝行上前,抬眼與明微真人對視道:“師尊,千萬年何其久遠,憂慮豈有窮盡?何妨今日放下,日後再做打算?”

話音才落,眼看明微真人要再說什麼。

明微真人似乎是想反駁他,可是玄清真人眼中光芒閃動,積蓄已久的這一記羅天破滅玄光已在剎那施展。

他勸師尊今日放下,實是勸他放下性命,成全後輩。

明微真人立時重回一生最痛苦、最艱難之境一他又一次登上崑崙巔,去看雲天長闊,天地浩蕩。

然而勝景如斯,卻終有一日要在歲月消磨之下,經歷成、住、壞、空,化作一片虛無。

悲哉!

豈能不悲矣。

明微真人放聲大笑,長笑當哭。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與,皆物之情也————」

大笑聲中,他五官五竅皆有鮮血流淌而出。

玄清真人激動不已,原來看似不可戰勝的師尊,其實也有生死之劫。

今日他雖施展羅天破滅玄光,可是殺師尊者卻非是他,而是師尊他自己!

玄清真人跪在地上,目光死死盯住明微真人,等待他生命的消逝。

然而便在一切發展看似皆如他意時,跌坐的明微真人忽然抬起手掌,對著玄清真人急促跳動的心臟虛虛一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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