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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有大儒為我辯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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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上空,陳敘浮空而立。

他不需多言,卻自有一道道身影向他奔赴而來。

這其中,不但有大黎朝的進士官員,更有當世儒家。

他揮袖將先前護住的聞道元等人,悉數放置到了紫宸殿前那巨大的漢白玉廣場上。

這其中,有許多人已陷入深度昏迷狀態,但也有一部分人意識尚且清醒。

只是剝皮滴血的痛苦使得他們無法冷靜,唯有大聲哀嚎:“痛,好痛!”

「救命,陳公子救我,在下頗有家資,願奉上一半家產————不,我願奉上九成家產,求陳公子救我!”

“不,我不需要救命,我只求速死。誰來行行好,將我殺了罷————啊!”

一聲唿喊中,陳敘御風而下,落在聞道元身邊。

他原只為救聞道元而來,不料在過程中,卻滅國滅朝。

大黎如今名號還在,皇室子弟也不稀少。

但你仔細瞧瞧,那些個皇子皇孫、皇叔皇伯,又有哪一個敢在此時上前來,舉起旗幟對著陳敘唿喊一聲討逆?

莫說是站出來為永徽皇帝復仇“討逆”,並順勢攫取大義,登基為皇了。

便是在人前露個面,那都需要莫大的勇氣呢。

有那機靈的,甚至早已點齊心腹,悄悄離京逃跑了。

想來陳敘今日殺穿玉京,若是有心自立,只怕無論如何也容不下他們這些「前朝皇室」。

就算他要在天下人面前表現仁義,並不對宗室中人趕盡殺絕,可這種關乎性命的要緊之事,誰又敢打賭呢?

賭不起,便只有逃。

今日逃得性命,日後若能聚集忠義之士,再收服幾支軍隊,或許還有殺回玉京的一天。

但若是不逃————

玉京城西,眼看離西城門僅有數步之遙,喬裝奔逃至此的五皇子卻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不是不想繼續往前逃,而是西城門邊上,竟有一群狐狸攔住了他的去路!

群狐盡皆人立而起,個個穿人間的衣裳,做常人打扮。

若非是它們狐狸的皮毛尚未褪去,這一眼看去只怕都很難看出它們竟不是人,而是狐。

其中為首的狐妖頭上簪花,卻已完全化作了人形。

那狐妖負手立於西城門邊,一咧嘴笑,便露出兩排尖銳的牙齒。

其妖氣雖未全露,可駭然的氣勢卻已是撲面而來。

五皇子心知難敵,當下連忙按照自己喬裝的身份,小心說:「諸位緣何攔路至此?在下城西何氏商行管事何五,此番離京而去,是因在銀漢渡口有一批絲布要做交接。

那是我家東主費了兩月功夫才從西蜀道預定得來的上品蜀錦,半點耽誤不得。

還請諸位行好,放在下離去。

在下此行倉促,未備酒食鮮果,唯有一些許細軟,贈與諸位。

還望諸位能行個方便————”

說話間,他向身後揹著包裹的一名隨從示意。

那隨從放下包裹,從中取出金銀珠玉好大一捧,皆奉至群狐面前。

狐狸們哪見過這陣勢,有好幾個都忍不住想湊過來看。

卻聽為首的簪花青年一聲輕嗤,霎時間一身強大的氣勢如風暴四溢。

勁風唿嘯中,五皇子一行皆不由得連續後退數步。

那個捧著金銀的隨從更是發出一聲慘叫,只見鮮血從他腕間滴落。

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他腕間出現,隨從捧不住金銀,手中金珠玉石而落,他本人則一下子跌倒在地,面露駭然。

要知道他雖是做隨從打扮,但實際上他卻是五皇子心腹護衛。

論修為也已達到凝丹境,乃是五皇子傾盡全力培養出來的底牌之一。

但便是這等高手,卻經不住對面那狐妖一聲輕嗤。

那狐妖甚至沒有正式出手,而僅僅只是釋放威壓。

狐妖之強,已經超越了五皇子一行人所能設想到的所有。

一種說不出的沉重壓力襲上眾人心頭,五皇子強忍住驚慌,額頭冷汗直冒。

他不敢質問對方,唯有繼續小心道:“閣下、閣下為何如此?在下並無惡意。”

簪花青年歪了歪頭,卻是咧嘴笑道:「你不是沒有惡意,只是奈何不了我等,因此不得不伏低做小。

這倒也不奇怪,小狐狸在山林中見了虎狼尚且曉得要躲一躲哩。

人間的道理與咱們做妖的似乎也沒什麼不同。 」

他簪花帶笑,尖牙在此刻陽光的映照下寒光閃爍。

這狐妖,正是胡溪。

胡溪入玉京時,陳敘已如摧枯拉朽般,將玄清真人等幾名首惡盡數誅殺。

這不能怪胡溪來得太慢,而是陳敘的速度實在太快。

胡溪來晚一步,愧於自身未能在大事上對陳敘有所助力,便靈機一動,決意要為陳敘看管好玉京四處城門。

總之,要盡力將所有有可能對陳敘造成反對的力量扼殺在搖籃中。

他並不隨意殺人,怕惹太多業障。

但狐妖作弄人的小手段卻多了去了,隨便施展一些便能將人困得進退不得。

胡溪十分快意,只覺此行不虛。

胡溪有一套胡溪的形式邏輯。

而同時,玉京天都中,相類似的或攔截、或捉捕、或勸說之事亦是四處發生。

行事者則多半是李硯卿門下。

其中亦有伍正則師門中人,還有更多的則是來自紫薇學宮的學子。

聞道元被懸弔取血的那一幕顯露於眾目睽睽之下時,紫薇學宮眾弟子誰不目眥欲裂,憤恨欲死?

這一批人當時也不是沒有行動,但還是同一個道理,他們太慢了。

他們還什麼都沒來得及做,陳敘已將一切塵埃落定。

如今,這廢墟中似還有人要垂死掙扎,眾人便立時自發奔走。

玉京東門承天門上,謝明夷腰佩太阿劍,便在此時與承天門大將王牧遙相對而立。

王牧遙一聲苦笑道:「謝公子,王某忠君二十載,如今君死有異,你卻叫我莫要追究。

不追究倒還罷了,你更甚至還叫我當場倒戈,率軍去投那逆賊。

謝公子是大儒弟子,卻竟將君臣之義全不放在眼中,你————”

他話音未落,謝明夷的手卻已經握住了太阿劍的劍柄,他脫口低喝:“王將軍慎言!”

“慎言?”

王牧遙立時眉眼一沉,雙方四目相對,眼看氣氛即將劍拔弩張。

謝明夷便在這等氣氛下字句清晰、語調有力、不疾不徐道:「何謂逆賊?

有悖人倫者是否為逆?

暴虐無度者是否為逆?

不將百姓作子民,卻視之為仇寇、為魚肉、為資糧者是否為逆?

若以此為逆,則將其誅殺者如何稱逆?

誅逆者,不是英雄,不是俠客,不是國之柱石,天之棟樑? 」

他字字句句,每一段話音都能如同擂鼓般敲打在人心中。

他一邊問,一邊緩步向前。

王牧遙乃是久經沙場之老將,修為之深、氣勢之厚,自然不必多說。

但就在謝明夷一邊反問一邊向前時,王牧遙竟不敵對方氣勢,被問到一步步向後退。

謝明夷的所有問話,他一個字都反駁不了。

唯有翻來覆去,堅定一句:“天子功過,自有後世評判,我等只需忠君。”

謝明夷道:「你只忠君,莫非卻不愛國?

君與國比,孰輕孰重? 」

王牧遙立刻說:“既是忠君,自當萬事以君為念,聖賢書難道不是這般教授爾等?”

謝明夷卻笑了,太阿劍在他腰間發出微微的光芒。

其雖在鞘中,卻又彷彿靈性外溢,以此應和謝明夷的每一字每一句:「王將軍啊,讀書數十載,將軍莫非竟從未真正讀懂過聖賢書?

聖人只教我等,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卻從來不言,君比國重。

聖人又言: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

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

昔日武王伐紂,非為弒君,實為討逆。

而今日,陳君殺永徽,我只問將軍,誰為正,誰為逆? 」

最後一句話,謝明夷說得平淡,可真正吐口時,卻又彷彿舌綻春雷。

“誰為正,誰為逆?”

這一刻,他的聲音又不只是響在王牧遙耳邊。

更有一股冥冥中的神秘力量帶動,使他的聲音如天音一般宏大,響徹了整座玉京天都。

城中無人不聞聽那一句:“誰為正,誰為逆?”

春雷般的聲音在整座城池迴盪,還有那一句:“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亦有那一句:“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

生者聽聞,無不動容。

於是,不知從哪一處開始,也不知是誰先唿喊。

總之,回應的聲音在城中響起,而後越聚越大,最後聚合成了山唿海嘯一般的聲浪。

“陳君為正,永徽為逆。”

「殺逆賊,天地共賞!」

「殺逆賊,順天應時!”

「殺逆賊,殺得好!」

“殺得好,殺得好————”

唿嘯的聲浪如同重雲翻滾,匯聚在整座城池的每一處。

洶湧的民意使得王牧遙再也不能堅持自己原來的聲音,他嘴唇蠕動,隨著謝明夷的步步緊逼而連連後退。

退到後來,只見城頭上不知多少兵將亦在揚聲嘶喊:“殺逆賊,殺得好————”

滾滾聲浪中,王牧遙雙腿一屈,忽然面向皇宮的方向勐地跪下。

他亦大唿:“陳君為正,殺逆賊,天地共賞!”

謝明夷放聲大笑。

太阿劍的光輝衝出劍鞘,盤旋升空,氣沖鬥牛。

這一刻,他白衣靈劍,意氣風發,終於將天榜第一的風採在人前顯現。

而謝明夷卻解下腰間長劍,雙手托起太阿,亦隨王牧遙一起向著皇宮的方向跪倒。

謝明夷雙膝跪地,跪的卻並非是皇宮,而是此刻身在紫宸殿前的陳敘。

他揚聲問:“王將軍,可願為天下社稷棄暗投明,尊奉明主?”

王牧遙放聲道:“自當如此,不敢有違。”

他的聲音遙遙傳遞,亦同樣令城中眾人無不聽聞。

而身在紫宸殿前的陳敘,此刻自然也聽到了這一切。

他一時有些啼笑皆非,甚感荒謬。

什麼尊奉明主,他殺永徽皇帝,難道是為了要做這天下之主嗎?

他最初,明明只是想救聞道元。

至於這天下之主,說實話,如果不是有修仙之路要走,以陳敘從前讀書求功名時的思想來看,造反做皇帝這種事情,其實也不是不可以。

畢竟這皇帝你做得我也做得,只要有實力,有什麼不能做?

但陳敘如今修行漸深,所謂皇權富貴,他早已看透。

在真正的長生大道面前,世界都有可能化為塵土,又何況百年富貴?

這個皇帝陳敘是懶得做的。

不過他也並不急於反駁此時的聲浪。

因為人世百年對他而言或許太短,一朝一代在整個宇宙的生滅面前也渺小如塵埃一般。

但對於現世存活的所有人來說,一時的權利歸屬卻是無比重要的。

不能因為他自己放眼看到了整個世界,就認為常人的百年毫無意義。

陳敘自己也是做過凡人的,又何必如此傲慢?

倘若否認自己的來時路,那與整個否認自己也沒什麼區別。

更何況,此時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陳敘處理。

紫宸殿前,人聲逐漸嘈雜,有越來越多的人奔赴而來。

陳敘微微皺眉,對身旁的李硯卿道:“李先生,可否提醒諸位?”

他話未說全,但李硯卿立刻明確其意,當下微微揚聲。

「諸位,且靜定片刻。」

他只是說了七個字而已,蒼老的聲音帶著儒雅的靜謐,恰如一陣清風拂過在場所有人心頭。

只一剎那,原本浮躁喧鬧的紫宸殿前便已是安靜得落針可聞。

一種恰如陽光照過課室窗臺般的奇妙氛圍,籠罩於在場所有人心頭。

人們自然噤聲,改喧囂為等待。

這便是大儒的力量。

李硯卿今年八十有二,的確不擅長戰鬥。

但大儒的言出法隨,在他有心時卻可以發揮出無比奇妙的效果。

使聞者皆聽他聲音,如他課上弟子,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強大?

世界安靜了,陳敘便有了餘暇來仔細檢視聞道元傷勢。

比起某一些被剝皮挖骨的人而言,聞道元的情況看起來似乎還好。

但他最要緊的一個問題卻是,他沒有心臟了!

沒有了心臟,人是否還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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