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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社稷,一心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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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後。

陳敘不只給九爺服下了丹藥,同時也給聞道元服下了天靈丹。

與小鼠和魏源不同,九爺修為高,感知強,且精通望氣術。

彼時天靈丹一入腹,它便察覺到了某種微妙的異樣。

最不同的是,無論陳敘或小鼠或魏源,他們本身都很年輕,因此大量增長的壽元在它們身上很難有直觀體現。

兩隻小妖吃便吃了,卻渾然不知自己吃的究竟是何等珍貴之物。

而九爺甫一服丹,卻立刻感受到了濃濃生機注入體內。

它原本身高一尺出頭,雖然算是一隻大老鼠,背嵴卻有些佝僂。

白色的毛髮尖端更是有著隱約的灰色,這使得它原本富有光澤的白毛不由便黯淡三分。

然而服丹後,九爺立在原地,身高卻憑空又拔高了三寸。

只聽一陣細微的咔嚓聲襲來,九爺微微佝僂的嵴背挺直了,一身白毛灰氣盡褪,蒼老的眼睛重複明亮。

它僵在那裡,心驚肉跳。

轉頭看向陳敘,口中顫聲:“陳道友,你————你給我服用的是?”

陳敘微笑不答,同時將另一顆天靈丹彈射入聞道元口中。

他來到聞道元身邊,為其護法。

九爺心知陳敘一定是給自己吃了極為珍貴的延壽靈丹。

雖不知具體延壽年數是多少,但憑藉天生感知,九爺猜測這靈丹至少也能延壽六百年以上。

最重要的是,此丹沒有副作用!

如此珍貴的靈丹,陳敘居然沒有二話,彈指之間就給牠吃了。

不但給牠吃,還給阿實吃。

當然,魏源也吃了天靈丹,但在九爺心中,自然是阿實吃了靈丹更令它動容。

陳敘大方得簡直匪夷所思。

這是何等胸懷,何等信重,才會對自己身旁跟隨的小妖都有這般愛護。

九爺嘴唇顫抖半響,滿腔激動情緒不知如何表達。

但見旁邊聞道元身上生機流轉,光霧濛濛一聞道元尚在昏迷狀態,他服丹後的表現又有些與眾不同。

丹藥的力量更多作用在他缺失的心房。

生機再造,血脈重塑。

這是天靈丹的另一個功效。

神奇的一幕使得兩隻小妖俱都蹲守了過來,同樣激動地盯著光霧中心的聞道元。

便在此時,九爺忽然伸出自己毛絨絨的右爪。

它劃破右爪中指,釋放心頭精血,並以此為筆墨,憑空書寫了一枚金光閃閃的血符。

那血符成型時,阿實尚有些呆。

就聽九爺說:「陳道友,道友胸懷慷慨,情深義重,老朽無以為報,唯有這一枚血契,還望道友收下。

結下血契,老朽從今往後便與道友係為一體。

我所有法術神通皆與道友共享,道友可隨心驅使,直至老朽壽盡之日。 」

話音未落,九爺甚至不等陳敘給予回應。

它急匆匆的,害怕陳敘會拒絕自己,抬爪便將那血契向著陳敘一推。

血契隨即如閃電躍遷一般飛至陳敘眉心處,咻地融入他文海中。

這既是陳敘的文海,其實也是他的識海。

只是因為文氣的存在,陳敘的識海才有自己的獨特呈現。

這血契飛入文海,眨眼消融不見。

此時陳敘如果有心,其實是可以反抗的。

但他如今對九爺已有極深的信任,見九爺如此行事,便下意識放鬆了文海。

他神魄強大,隨著丹田中法相的出現,文海內元神亦有凝聚之相。

元神乃是陳敘靈魂精魄凝聚之物,肉身三寶固然重要,但只要元神存在,日後陳敘即便肉身損毀,他便不算真正死亡。

而與之相反的是,倘若元神消亡,那麼即便肉身尚存,這具肉身也不過就是行屍走肉而已。

一個是“我思”,一個是“我存”。

而若無思,則無存。

思存,亦是另一種意義的永恆。

九爺的血契飛入陳敘文海,落至他隱約聚集的元神之上。便等同於靈魂臣服,亦生生世世臣服。

弄清楚這一點後,陳敘都被震撼了。

他沒想到九爺會做出這種選擇。

血契落成的那一刻,一道道奇妙的法術神通便如同是天河流水般,順著血契的連線嘩啦啦落入陳敘心魂間。

空間、生機、封印————以及最重要的,望氣!

種種玄奧自陳敘心頭流淌而過。

九爺的空間神通可以與陳敘的無間神通對照印證,它操控生機的能力亦與陳敘的先天一十分契合。

封印術則是空間神通的另一種衍生,九爺當初能將自己裝入小鼠腹中,憑藉的正是這種封印術口而望氣術則十分玄奇,其內容繁復精妙到陳敘即便透過血契與九爺建立了聯絡,一時也並不能真正理解。

他只能憑本能運轉望氣術,然後轉頭向躺在身旁的聞道元一看。

這一看,陳敘只見聞道元頭頂金光閃閃,正將一切晦暗驅散。

他心中一喜,聞道元應是要醒來了。

果然下一刻只聽一聲怒喝:“玄清,你竟敢如此算計老夫!陛下————”

聞道元的聲音震驚中帶著憤怒,憤怒中飽含痛心。

他的記憶似乎仍停留在自己失陷於皇宮,被玄清真人與永徽皇帝聯手算計的那一幕。

他驚怒交加,忽而坐起。

然後目光就與陳敘帶著喜悅關切的眼神對上了。

聞道元一愣。

兩刻鐘後,聞道元知悉一切。

他的手輕撫在自己光潔如初的心口不,這裡甚至比起從前還要更加顯得年輕鮮活不知多少倍。

這裡面,有一顆全新生長出來的心臟,它是如此充滿活力,宛如神蹟。

與心臟重生的奇蹟相比,不論是玄清的算計,還是永徽皇帝的背叛,在此刻似乎都顯得不是那麼重要了。

畢竟二者釀成的大禍已被處理,而聞道元自己的「死而復生」卻猶在眼前,深深震撼著他。

聞道元實在難以想像,陳敘究竟是用什麼法子將自己救活。

他詢問,陳敘則道:「其實是用了一件從玄清殘物中繳獲的寶物,玄清不識此物真性,將其用得歪門邪道,陡生禍害。

我取來重新煉製,使其迴歸正道,便將聞師救了回來。 」

他不算說謊,只是有些關鍵訊息沒有吐露而已。

天靈丹能延壽三千年,這點陳敘也同樣不打算說。

畢竟聞道元的情況有些特殊,他服用天靈丹,比陳敘與眾妖更多經歷了一重生機再現,血脈重塑。

這段期間消耗的能量究竟有多少,陳敘也不知道。

在如此龐大消耗之後,天靈丹又能給聞道元延壽多少年,陳敘也同樣未知。

但透過望氣術,陳敘還是隱約能夠感知到聞道元如今擁有分外旺盛的生命力。

料想天靈丹的延壽年限即便降低,一千年左右的時間總歸還是有的。

而這些,經過仔細考慮後,陳敘還是決定忽略不談。

他不是打算做好事而不留名,實在是人心難測。

聞道元的人品固然毋庸置疑,可有些話說始終不宜說得太明白。

否則若是造成落差,又或是猜疑,反而徒增煩惱。

事實上,單憑聞道元的常識認知,他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天靈丹究竟珍貴到了何種程度的。

他並未將其往延壽方面想,然而單只是天靈丹血脈重塑方面的功效,就已經足夠令聞道元感動得恨不能與陳敘當場結拜。

如果此時陳敘有任何要求提出,這位大儒也將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他說:「敘之,能令人心臟復生,血脈重塑之物究竟有多珍貴,愚兄又如何不知?

此物便相當於危難時刻的第二條命,是天下第一等保命神物。

你卻毫不猶豫將其用來救我,如此大恩————”

陳敘忙攔住他的話頭道:「聞師莫要折煞我,你我又非是普通交情。

今日倘若易地而處,是我命懸一線,而聞師取得神物,聞師會不拿出來救我麼? 」

聞道元立刻說:「那怎麼可能?莫說是已有神物在手,便是沒有--——

但凡聽得神物訊息,只要能救你,我也必定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將其取來。 」

「這不就是了?我信聞師,聞師難道不信我?」

事實上,倘若天靈丹只有一顆,陳敘也會毫不猶豫將其拿來救治聞道元。

反而是天靈丹多了,他才不能說,不可說。

聞道元頓時朗聲笑了起來,感動、釋然、喜悅————還有下定決心要報恩的種種情緒縈繞在他心頭。

最後,聞道元先提:“敘之,你可否莫要稱我為聞師?如此折煞愚兄,你是想叫我坐立難安吶。”

陳敘立即改口道:“聞兄。”

聞道元立時哈哈一笑,心情舒暢,又道:「敘之,依你先前所言,如今玉京大變,這大黎的國號只怕無論如何都要換一換了。

昔年高祖得天下,預言大黎國祚六百載。

我等原本以為,雖然朝政日益腐朽,可若能上下一心,國朝也未必不能再支撐一些年。

豈料我等欲圖國事,有些人只想長生。

不以百姓為百姓,卻將子民做芻狗。

如此倒行逆施,此逆王死後,縱然宗室還能選人,也當難堪為皇。

大黎國祚六百載,至今應驗矣。 」

他一聲輕嘆,也說不出惆悵還是發現靴子落地後的解脫。

陳敘安靜傾聽,聽他又說:「敘之,如今局面,這天下間已經無人能比你更有資格登那寶座。

我知你心向大道,不慕皇權,可這天下百姓需要你吶!

便只當為百姓,為社稷,愚兄也只能厚著臉皮求你一回。

敘之,江山社稷,義不容辭。今日,老臣聞道元願尊奉明主————”

說話之間,他已如推金山倒玉柱,竟是當場便要對陳敘下跪。

這是勸進!

聞道元居然對陳敘實行勸進。

陳敘哭笑不得,但他心知聞道元這並非逼迫,實乃好意。

因為按照正常邏輯來講,陳敘直入天都,將偌大玉京幾乎殺穿,下一步流程,他就應該是要被身邊人簇擁著黃袍加身了。

這種“野心”,他自己不好主動提,身邊的人卻一定要有眼力見。

甚至即使陳敘拒絕,也應當是“三辭三讓”,而臣子則反覆懇請。

最終,陳敘「不得已」接受一切。

再祭天告地,成立新朝。

而聞道元此時的“勸進”,甚至都算不上是一次正式的勸進。

這僅僅也只能算是聞道元的試探,他需要先明確陳敘心意,後續才好聯合“百官”,再正式遞表。

當然,現在玉京百官幾乎死傷大半,剩餘活下來的也很難說是不是有資格參與到新朝建立中來d

所以陳敘看似聲威赫赫,其實連個空架子都沒有。

他只有絕對實力,鎮壓一切。

不過只要真有實力,在這種偉力歸於己身的修行世界,什麼架子都不是問題。

陳敘真要用人的話,這天下間也有的人可以給他盡情使用。

總而言之,聞道元是在表明自己絕對支援陳敘的立場。

陳敘還能怎麼辦?

他只能萬分誠懇,實在告訴聞道元,自己的確一心求道,對皇位毫無想法。

這不是故作辭讓,而是絕對出自真心。

他廢了一番功夫解釋清楚,最後兩人面面相對,聞道元苦著一張臉,簡直比黃連成精還要發愁0

陳敘不想當皇帝,只想修仙,那這爛攤子要怎麼收拾?

總不能真從黎國宗室再選一個皇帝出來罷?

短時間倒還好,可一旦天長日久,萬一這新皇成了氣候,再回過頭來找陳敘、或陳敘身邊人麻煩又該如何是好?

又或是叫整個天下再混戰一回,由各大門閥世家爭奪皇位?

好傢伙,那真是百姓如芻狗了,聞道元首先就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最後聞道元靈機一動,忽地道:「敘之,不如擁立你家中兄長?

左右有你做靠山,這————令兄做皇帝也未嘗不可嘛————咳咳。 」

聞道元連咳了兩聲,話音未落,自己都覺得荒唐。

陳敘也笑了:“聞兄,不是我看低自己兄長,實在是不忍叫聞兄日後痛苦。”

聞道元:————

不必日後,他此刻想來已覺痛苦。

卻忽聽陳敘道:“聞兄,你說,這天下就一定要有一個皇帝嗎?”

聞道元頓時驚悚然而驚,立刻說:「亂莫大於無天子,國不可一日無君!敘之,你一向視角宏大,目光超前,為何竟提此議?

愚兄猜想,莫不是要以天下大同?

大同為理想,而現實則萬萬不可啊!

一則治,兩則亂。諸侯之心,豈有窮盡?

諸侯乘其弊而起,雖有智者,不能善其後矣。

敘之,大同非一日之功。

人心但凡有私,天下則不能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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