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出城後路妥當(1)
且說趙榛、姚信仲、田垚離開瑤華宮後,一門心思張貼告示。
三人一路走一路貼,逢到路口、橋樑、街坊、官署……只要覺得地點合適,全都在牆壁上刷上漿煳,粘上告示。
一路並不寂寞。
到處是出門尋找失蹤家人的汴京百姓,張貼告示成了尋人的首選。
即便瑤華宮地處偏僻,也有許多人來到此處,大舉張貼尋人告示,唯恐漏了地方。
趙榛三人隱在人群之中,毫不違和。
後來貼到西城南城一帶,鋪天蓋地都是尋人告示,幾乎沒有空地可貼,趙榛更加慎重,認真選好位置再貼,防止被後來的人覆蓋掉。
內外城出入口也不再設兵把守,三人便橫穿保康門,進到內城,沿途除了擁擠人群,沒有守衛盤查。
金軍似乎有意配合,士兵被嚴令約束在城牆上。
城上處處可見金人獨有的狼毫帽墜,在寒風中肆意招展。
恰似一群餓狼將羊群趕到圈中,若要吃,直接自圈中挑一隻宰了,絲毫不怕羊羔跳脫了天。
趙榛時不時抬頭望望,無時無刻不看見金兵正貪婪地俯視城下,指指點點,挑釁嘲笑,城下百姓只低頭尋人,沒人敢抬頭張望,更不用提回嘴。
趙榛心頭泛起一股股怒意。
他曾試圖與粘罕、斡離不約法三章,不要殺戮劫掠百姓。
但這兩人置若罔聞,在汴京城中製造無數喪盡天良的慘案。
一路上趙榛目睹無數住家白幡招展,甚至聽到闔家被屠盡的慘事,可謂痛心疾首。
這帳將來一定與他倆算清楚,不過當下保全好自己,待尋到沈媛,安全出離汴京才是正事。
趙榛強忍激憤,與姚信仲、田垚抓緊每分每秒張貼告示。
大概小半個時辰,三人手中空空如也,已將汴京內外貼遍,這就返回外城。
於是又擠回保康門。
門洞中都是人,幾乎無法行走,趙榛怕與姚信仲、田垚擠散,與他倆緊緊貼在一起。
趙榛忽然覺得被人戳了戳。
四周都是人流,趙榛只當是人無意碰到,沒有在意,繼續低頭往前走,忽聞耳旁有人輕輕唿喚道:“殿下……”
唿聲一出即止,不是姚信仲、田垚兩人的聲音。
趙榛急忙四下張望,見一名全身披著麻衣的男子擠在身旁,看這身穿著,猜他是開封府募來專門收斂屍體的冥師。
大宋向金國投降後,汴京城中秩序略略可得維持。
戰爭為禍慘烈,城中遍地都是屍體,沒有及時得到清理,更有無數被剔去皮肉的骸骨,發生什麼不用多講,開封府也顧不得追究,趕緊招募一些人,專門收斂為戰爭所害的無主屍骨,運到城外掩埋。
骸骨數量之多,匪夷所思,竟造就當下汴京一批就業。
趙榛仔細一看,認出這人,竟然愣住了,道:“秦教授?”
眼前這身披麻衣的冥師竟然是秦栯,趙榛實在震驚。
十一月十九日,趙榛聽聞粘罕的西路軍渡過黃河,此時他身在汴京城裡,為安排後路,特意讓葉復、秦栯等人先行出城,事先做些部署。
想不到這一刻竟然遇見秦栯。
這一刻再見到他,趙榛腦海中立即浮現無數問題。
先前制定的出城計劃實施得怎麼樣?能奏效嗎?秦栯怎麼回的城?又是怎麼找到自己的?想來他是來接自己出城,但如今形勢下,當如何行事……
一瞬間,所有問題全部湧入趙榛腦中,令他有些恍惚。
不過此時趙榛勢單力薄,有些心力憔悴,乍見秦栯,心中又驚又喜,竟是喜大於驚。
秦栯猜出趙榛的疑惑,趕緊道:“公子,久別重逢,且隨我來。”
口中稱唿已經改了,且語出急促,不讓趙榛有說話空隙。
趙榛點了點頭,拉著姚信仲、田垚,隨秦栯擠過人群,往外城走去。
秦栯在先,趙榛三人緊隨其後。
出了保康門,秦栯不過橋,沿著蔡河一路往西走,很快看見前面一群同樣穿著麻衣的人聚在岸邊。
原來是一群冥師在打撈河中屍體。
秦栯突然加速腳步,跑到人群中,過了一會折身,跑回來後,手中多了三件麻衣,遞給三人,讓他們穿上。
趙榛披上麻衣,顧不上客套,將姚信仲介紹給秦栯,然後十分歡喜道:“哎呀,想不到在此見到秦教授,真是出乎意料!”
說完,忍不住問起來:“秦教授出城後躲在何處?又怎麼突然找到我?”
秦栯的心情與趙榛相仿,又激動又興奮,欣喜之色溢於言表,來不及過多表示,便向趙榛略略躬身,敬了一禮。
田垚本就認識,趙榛未介紹,秦栯也不用多禮,又見趙榛十分信任姚信仲,於是放下警惕,聽趙榛發問,趕忙將經過說了出來。
秦栯出城後,按趙榛事先安排,部署退路。
部署好後,秦栯又回到汴京城外,隱藏下來,伺機與城內的趙榛聯絡。
好在他三教九流俱熟,從來不虞藏身之地,所以金兵圍城以來,未受太多影響,藏得好好的。
趙桓投降後,開封府需要清理城中戰禍。
秦栯率先得到訊息,便透過江湖朋友覓得冥師一職,每日收集屍骨,運到城外掩埋,出入汴京毫無阻攔……
當中故事,林林總總,筆者限於篇章,只能一筆帶過。
只說秦栯能夠自由出入汴京後,便有心尋找趙榛。
他並不知道趙榛已經去了瑤華宮,幾次三番到信王府、大河坊各處尋找,都無結果。
秦栯自料宣化門乃汴京內城外城之間唯一允許出入的通道,趙榛若到內城,必要經過此門,索性放棄無頭蒼蠅似的亂找,每日候在宣化門旁,意在守株待兔。
果然有效。
今日趙榛進宣化門時,被秦栯一眼看見。
他未敢聲張,一路悄悄跟著趙榛,見趙榛張貼好告示再入宣化門時,才不動聲色擠到趙榛身旁,小聲打了招唿。
趙榛聽了,才知曉為何與能秦栯在此相遇,十分欣慰,忍不住連連拍他的肩膀,口中連唿好。
不過自己目下易容成楊越的模樣,此易容之事乃秦栯出城以後,趙榛讓夏言做的,只朱大泰後出城那一行人知曉,秦栯為何能直接認出是自己?
莫非秦栯與朱大泰有聯絡?
趙榛不由地問他。果不其然,正是如此。
秦栯已經與朱大泰等後一撥出城的人聯絡上,如今多在京外候著,籌劃趙榛的出城計劃。
此外,葉復也與折彥質聯絡上,便是沈漢身在折彥質軍中,亦與秦栯等人有聯絡,都在實施趙榛事先佈置的那些計劃。
以上情節,囿於篇幅,只能略過不提。
趙榛認真聽了一會,見自己之前的計劃正按部就班得以實現,鼓舞極了,更聽秦栯提到一件事,再也忍不住內心激動,揚聲道:“什麼?西京被我們奪了回來?是沈漢率人做的?”
心情激越,聲調都變了。
好在三人離人群尚遠,不虞被人聽到。
閏十一月三十日,完顏希尹、高慶裔在面見粘罕時,透露洛陽得而復失,被宋軍重新奪了回去。
這事屬於軍事機密,無人敢隨意傳播,汴京城中百姓幾乎沒人知曉。
而趙榛被困在汴京,不能自由行動,更加不知道這一資訊。
不過這事確是出自趙榛的手筆。
他離開汜水營時,留給沈漢兩隻錦囊,一隻錦囊便是針對西京洛陽。
趙榛知曉歷史,自知金軍西路軍渡過黃河時系兩路進發,一路攻洛陽,一路攻汜水。
洛陽必會陷落。
如果洛陽陷落,那麼駐守虎牢關的折彥質將陷入東西包圍中,勢必會遭金軍兩路夾擊, 所以趙榛刻意留下這隻錦囊,意在重新奪回洛陽,為折彥質打通西去之路。
想不到時勢比人強,形勢急轉直下,洛陽才丟,虎牢關轉眼之間也被完顏婁室、完顏斡女父子二人率軍攻破,趙榛此設想倒未能實現。
不過洛陽被沈漢重新奪回來,說明自己計劃亦起到一些功效,令趙榛欣慰。
趙榛又聽秦栯說了一些時事,得知虎牢關雖失,但折彥質、楊存武等人都無礙,保留了實力,正按自己留的另一隻錦囊行事,心中更加暢快。
趙榛為防計劃有失,又制定一套應對之策,裝在另一隻錦囊中,乃是為了事有不測,助沈漢逃命使用。
趙榛當時交給沈漢錦囊時,本要去陳橋驛,然後直接出走襄陽,孰料臨時接到訊息,得知沈媛為尋找父親,又回到汴京,不得已趕回汴京,這才導致如今被困在城中。
不過那隻錦囊中的逃跑路線,倒是可以助趙榛一臂之力。
秦栯早通曉當中的關節,急忙又細數起來。
這段時間以來,汴京城外屬於趙榛的人馬,包括折彥質、楊存武這一撥,朱大泰、沈充這一撥,葉復、秦栯這一撥,三撥人先後都聯絡上了。
甚至遠在襄陽的劉心隱、董策也與他們聯絡上,亦在籌劃。
更有種彥岑的副將倪崬也參與其中,可惜種彥岑此時去找陳東,不在身邊,否則聽到了,定是十分欣慰。
眾人已經定好計劃,決定讓秦栯即刻混入城內,尋找趙榛,然後立即護送出城……
聽到此時,不知怎地,趙榛的眼眶突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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