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金兵追捕(1)
陌生的面容,熟悉的感覺。
又聽這人說出那些只趙榛與沈媛二人之間隱私的話語,還有那如同天籟的歌曲。
歌曲牢牢抓著她的心。
充滿磁性的嗓音曾使她一聽傾心,那麼優美,那麼陶醉,又那麼容易分辨。即便容貌不對,但是他還能是假的嗎?
沈媛再也按捺不住深藏心中的萬千思念,這些天孤身在汴京所遭遇的種種委屈傷痛,孤苦無依,此刻全部化作淚水。
她嘴唇顫抖,哽咽起來,眼淚好像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下,怎麼止也止不住。
如果不是身邊站著旁人,沈媛真想一頭扎進趙榛懷裡,痛痛快快地痛哭一場。
耿延祿興沖沖地穿過大雪,跑到二人身旁。
看見沈媛梨花落雨的樣子,又是一番美態,眼睛都看直了。
晃了晃頭才醒過來,轉臉對趙榛諂媚地笑道:“大舅哥……星哥,原來那曲兒出自你的口中,難怪這麼動聽。我沈家大舅哥風流倜儻,有才有情,才情兼備,不輸於我啊!”
言談之間,搖頭晃腦,對趙榛假冒沈星的身份深信不疑。
趙榛懶得理他,伸手衝種彥岑示意。
種彥岑遞給他一支匕首。
寒光一閃,趙榛將匕首攥在手中,揮到臉下。
耿延祿嚇得往後一蹦,如果不是僕人身後扶了一把,差點又要摔倒。
趙榛揮起匕首,衝自己的臉龐刺去。
驚地沈媛趕緊止住哭泣,想伸手阻攔,但已來不及,趙榛在臉上橫豎劃了幾道。
沈媛忍不住捂住眼睛,不敢去看。
過了一會,見沒什麼異樣,才慢慢睜開眼睛,睜眼就看見那個清秀俊朗、雙目瞿瞿有神的小王爺重新出現在面前。
沈媛又驚又喜,喜極再泣。
耿延祿驚訝之餘又奉承起來,道:“哎呀,我星哥原來會易容啊!”
他是個紈絝子弟,對汴京城裡的混混老鴇如數家珍,個個混得廝熟,但是朝中登堂入室的人一個也不認識,所以壓根不認得趙榛,也不認得趙榛身後的種彥岑、姚信仲、黃經國這些人。
趙芙金終於看見趙榛本來的面容,真是親弟弟十八哥,心上最後一塊石頭放了下來,忍不住碰了碰腰下。
她將趙佶的聖旨貼身藏在那裡,在沒見到趙榛真容之前,一直不敢輕易交出去,此情此景終於輕輕地長舒一口氣。
黃經國認識趙榛,二人彼此都曾非常賞識。
不過此時他看見趙榛面容,毫不驚訝,甚至沒有上前招唿,只微微衝趙芙金點了點頭。
趙芙金亦衝他回點頭。
看來二人有過交流,黃經國有所預料。
種彥岑第一次看見趙榛面容。
他第一次遇見趙榛時,趙榛作了偽裝,隱姓埋名稱作李秦,後來又扮成楊越的樣子,種彥岑始終無緣目睹趙榛本來的樣貌。
不過這不妨礙他對趙榛真摯的友情。
哪怕趙榛曾假冒太學生身份,種彥岑仍視他為真正的同窗,毫不為杵。
這時看見信王趙榛的真實面容,再回想起二人這些天來的遭遇,種彥岑眼中淚花閃動。
姚信仲見過趙榛兩次,一次在汴京郊外因緣際會盤查他,一次在陳橋驛迎接他。
趙榛剔除掉易容,姚信仲一看,與前兩次相見時那個貴族小王爺一模一樣。
彼時秦檜秦中丞也不過恭恭敬敬地候在他身旁,而自己這些天與他唿兄道弟,形影不離,回憶至此,心中也激動得很。
院子裡只有田垚一貫陪伴趙榛,沒有太大觸動。
趙榛將易容的油彩扔在雪地裡,又將匕首還給種彥岑,低下頭,對沈媛笑著道:“喂,要我給你牽馬麼?”
這話只有她與趙榛懂。
沈媛聽了之後破涕為笑,早將這些天遭受的委屈拋至九天雲霄之外。
忽然感覺到右手中指涼絲絲的,想起趙榛剛才將一個小物件戴進她的中指,急忙抬起手來,一看是個金色的指環,套在中指掌指上,金燦燦亮閃閃,非常好看。
有些不解地問道:“這……是什麼?”
趙榛狡黠地一笑:“哦,這是你的賣身契……”
眼睛一瞥,瞅見耿延祿眼睛骨碌碌盯著自己與沈媛看,將手攏在沈媛耳畔,小聲地說道:“你看這裡……”
一邊說,一邊指著戒指上緣給她看。
沈媛一看,戒指上緣刻了幾個字,字很小,需要仔細看才看得清楚。
沈媛看出左邊刻著“一生”兩個字,右邊刻著“愛人”兩個字。這兩個字中間刻了兩顆心一樣的圖案,兩顆心緊緊靠在一起,中間又用一根箭矢穿在一起。
沈媛懂這些字的含義,頓感臉上臊臊的,又紅又熱,寒風也冷卻不了,不過不懂圖案的意義。
趙榛小聲道:“這叫心心相印。”
沈媛這才明白他的意思,臉上更加羞臊,但心中和吃了蜜一樣,甜蜜極了。
趙榛又示意她將戒指摘下來,指著戒指的裡緣給她看。
沈媛見裡緣刻著一圈一圈微小的字,完全看不清楚,湊在眼下仔細辨認,終於認出來是那首曲子最美的那段詞。
“若某天,風花雪月似金,我等你,悲歡過後如願再聚,俗世間,江山雨落無盡放任,看飛雪,一生緣分。”
這些小的地方,刻著這麼多微小的字,錯落有致,每個字端端正正,雖談不上飄逸不凡,但是筆鋒遒勁,別有一番味道。
如果不是用盡心思所為,絕對做不出如此一件珍品。
沈媛自覺收到天底下最珍貴的禮物。
天底下最珍貴的禮物不是珠光寶氣,不是窮奢極欲。
為一個人單獨打造那絕無僅有的心意,才是天下最珍貴的禮物。
趙榛在遊覽汜水村時,發現禁軍校官為家中女眷購買首飾釵頭,當時心神一動,立刻想為沈媛購置一件首飾。
依他的財力,可以隨心所欲購買任何一件飾品。
不過他看見店鋪中賣的一隻金指環與後世的戒指造型相似,便買了下來,後來又從楊存武那裡借來一堆錐子,將那些字與圖案刻上去。
他在折彥質軍營中沒事時做的就是這件事,亦算嘔心瀝血的一件事。
沈媛將戒指放在掌中微微摩挲。
肌膚細細感受,字型錯落有致帶來紋理質感,用心品味趙榛專門為她雕琢圖案洋溢的柔情蜜意,臉上不由自主揚起幸福笑容,眼睛盯著趙榛不放,情意綿綿,好似痴了一樣。
趙芙金看在眼中,不禁轉頭看了看田垚,見他眼中若有所思,看來又學會了一招, 忍不住抿嘴笑了。
沈媛完全不顧周圍人的眼光,直勾勾看著趙榛。
趙榛猜測她的心思,如果這時候旁邊沒人,恐怕她立刻會化身為母老虎將自己吃掉,反而有些窘迫,急忙將戒指拿過來,又給她戴上去。
沈媛毫不抗拒,戒指戴好後,緊緊地攥住右手,生怕掉了。
耿延祿看得目瞪口呆,瞅了好一會,似乎認出戒指,道:“呀!這不是同心指環麼?同心指環,永結同心,怎麼哥哥給妹妹戴上了?”
趙榛沒料他一個紈絝子弟,這方面懂得挺多,不過犯不著向他解釋,裝作沒有聽見。
忽然西邊傳來喧譁聲,好像有人往這邊衝過來。
未等趙榛反應過來,一人從院子外疾奔而來,身手之快,轉瞬即逝,滿地的雪阻礙不了他的身形。
趙榛還未看清楚,這人已經到了跟前。
想是為避免誤解,他人還未靠近,口中已小聲衝趙榛示警道:“殿下,外面來了金兵,專為殿下而來。來者不善,殿下快速速隨我離去。”
說完,生怕趙榛不信,他有意露出一側臉龐,與趙榛打個照面,然後往院子東側指了指,那裡有個小門,示意趙榛從那裡出去。
趙榛一眼認出來,這人是流民生變那夜放自己走的開封府法曹王嚴恕。
當然趙榛尚不知王嚴恕的姓名,只是記著他的樣貌。
他怎麼出現在這裡?又怎麼直唿自己殿下?更怎麼示警金兵要來抓捕自己?
抬頭又看見此人背後腰下帶著滿滿刀箭,趙榛滿頭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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