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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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映微垂下眼,纖長的眼睫顫了顫,指尖緊扣在門把手上,提聲道了句:“我很好。”
而後不再多言,果斷地推門進去。
這一夜睡得並不安穩,前幾個小時毫無睏意,後來艱難地入睡,卻也是噩夢不斷。次日醒來精神萎靡,眼下掛著極其明顯的兩團烏青,像是被吸乾了精元。
簡單吃了早餐,換衣出門,恰好在樓下遇見前來收租的房東太太Elise,程映微禮貌同對方打了聲招唿,問道:“這季度的房租我半小時前已經打給您了,您收到了嗎?”
“收到了親愛的,你永遠是最準時的一個,從不像其他人那樣拖拖拉拉。”Elise握著她的手誇讚。想起什麼,又說:“對了,剛才我從那邊過來的時候,有個男人叫住我,向我打聽你的訊息,還詢問我你住在這邊是否安全。”
許是昨夜沒睡好,程映微有些反應遲鈍:“男人?什麼男人?”
“和你一樣,是個東方面孔,聽口音是地道的倫敦腔,不像是長久居住在這邊的。”Elise說。
程映微怔了怔,此刻才反應過來,難道昨晚廖問今一直沒走?
他該不會在樓下坐了一夜吧?
她下巴抖了抖,“那他人呢?”
“他問了我一些關於你的問題,我簡單回答了幾句,然後他就開車離開了。”Elise擔憂地問,“Celia,你該不會被壞人尾隨了吧?需要我幫你報警嗎?”
“不用了,謝謝你。”程映微趕忙解釋,“他是我的一個朋友,不要緊的。”
“那就好。”
程映微衝她笑了笑:“我要去上班了,回見。”
抵達樂團所在的大樓,程映微先去了前臺打了卡,去到排練廳,發現大家的狀態散漫而又低迷,基本沒幾個人好好練琴。
她抬眼掃視一圈,尋到田恬的身影,走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今天這是怎麼了?大家怎麼都這麼散漫?”
田恬正低頭看手機,聞言抬眸看她,長嘆一口氣:“映微姐你沒聽說嗎?咱們團長從今天開始休假了,據說是查出了食道癌早期,需要手術切除腫瘤細胞,目前正入院調養,準備手術呢。”
程映微怔住,半晌才道:“我沒聽說啊。”
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今天還沒來得及檢視群訊息。
傍晚下班後,程映微特意去附近的花店買了一小束花,又買了些水果和營養品,同田恬一道去醫院看望她們的樂團負責人Tessa.
病房裡陳設簡單,Tessa躺在床上,看起來虛弱無力,強撐著笑容對她們說:“我已經寫好了辭職報告,等手術後身體恢復好了,就去樂團交接,準備提前退休了。”
“可您是樂團的創始人之一。”程映微說,您走了,樂團一時沒了主心骨,大家彷彿一盤散沙,怎麼也凝聚不起來。再這樣下去,樂團恐怕真的會面臨解散的。”
Tessa搖搖頭,眼中含著惋惜:“該試的方法咱們都嘗試過了,可現在演出的機會少之又少,再加上大半樂手辭職,眼下候補人員全都上場才能湊齊一整個樂團,咱們面臨的壓力實在太大,再這麼下去,怕是連工資都發不起了。”
“還有……前幾天剛剛招進來的兩個實習生,待了沒幾天就走了,說是樂團經營不善,他們擔心待在這裡連實習工資都拿不到。”
“Celia,這些都是非常現實的問題,是我們無力改變的。”
程映微安靜地聽Tessa說完,又同田恬對視一眼,盡力擠出一絲笑容:“可眼下已經有了新的轉機,我的朋友幫忙聯絡了供應商與場地租賃方,爭取到了在音樂大廳開演奏會的機會,還有其餘的一些小型活動和商演。只要我們好好準備,一切都有轉圜的餘地的。”
她試探著問:“如果可以,我是說如果。”
“倘若您術後養好了身體,可不可以不要辭職,繼續指導我們排練,和我們一起將Lark樂團好好經營下去?”
“因為這是您大半生的心血,也是我們夢想開始的地方。”
Tessa看著她,眼含熱淚,沉默許久,緊握她的手,輕輕點了點頭:“好的。”
程映微鬆了口氣,同田恬相視一笑,不安跳動著的一顆心稍稍平靜下來,總算看見一絲希望。
轉眼一週過去,七月中旬,都柏林依舊陰雨交加,好幾日看不見陽光,連帶著人的心情都變得異常沉悶。
某日下午,結束了一臺小型演奏會,回到樂團,程映微直接被代理團長Leo叫到辦公室,說是有些事情要與她溝通。
程映微應了句“好”,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快速卸了妝,來到Leo的辦公室,敲門進去。
“Leo,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對方抿了口杯中的咖啡,並未廢話,開門見山道:“是這樣的Celia,我知道從前樂器採購的相關事宜是你負責的,但目前樂團已經招到新人,採購和買手都已就位,這些事情就不需要由你來跟進了,你只管安心準備演出就好。”
程映微對此並無意見,點點頭道:“好的,我知道了。”
Leo摸了摸鼻子,又繼續說:“還有件事情。有一間名為Bonnie的琴行也為我們出具了報價單,他們給出的報價更低,更符合咱們樂團的需求,所以這次的樂器採購,咱們就暫時不考慮Means琴行了。”
程映微早就猜到事情沒有這麼簡單,深吸一口氣說道:“可是咱們不是已經說好了,要從Means琴行採購樂器,還要簽署定點採購協議的嗎?而且Means琴行已經拿出了最大的誠意,給到了我們最低的折扣。”
“團長您應該知道的,Means琴行的總部在倫敦,是慕心集團旗下的企業。像我們這樣的民間樂團,能合作到Means這類大型連鎖機構真的很不容易。我覺得我們應該把握住這次機會,這樣一來,後續或許可以透過慕心集團獲取更多的資源,這是百利而無一害的事情……”
Leo清了清嗓子,直接將其打斷:“Celia,你應該知道,現在本就處在比價階段,一切尚未落實,咱們有理由也有資格反悔。”
“再者,你不知道樂團目前的情況嗎?大家辛辛苦苦演出幾個月創造的收益,用來更換一批裝置就所剩無幾了,未來樂團大樓還要進行升級改造,費用從哪來?你自掏腰包嗎?”Leo拍著桌子質問她。
“緊要關頭,能省則省,作為代理團長,我和董事會自然要比你這個小小的樂手考量得更多,看得更長遠。而你只需要做好你的本職工作,至於大樓翻修和樂器採購的事情,以後不需要你再來插手了。”
事已至此,多說也是無用。
程映微知曉自己無法改變團長和整個董事會的決議,便強行壓下心中的怒火,不再與對方爭論。
“好的,那我和我朋友說一聲,就說咱們資金短缺,暫時不需要更換裝置了。”
她笑著丟下這句話,又道了聲“再見”,起身帶上門出去了。
結束一天的工作,走出樂團大樓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唐淨川來接她下班,說要請她吃飯,再順道送她回家。
經歷了下午的事情,程映微本就心氣不順,以至於吃飯時頻頻走神,心不在焉,連唐淨川與她講話都是左耳進右耳出,提不起任何興致。
唐淨川看出她的不對勁,待晚餐結束,服務生過來收走餐具,又上了飯後甜點和飲品,他才開口詢問:“今天怎麼心事重重的,是遇到什麼煩心事了?”
程映微向來對他沒有任何隱瞞,便點點頭,將下午發生的事情講給他聽。
過後看向窗外,嘆息一聲:“從前我和Tessa團長一起,為了樂團耗心費力,拼命想讓它起死回生。結果到頭來人家根本不領情,一句話就將我們從前的努力全部推翻了。”
提起樂器採購的事情,她內心非常自責,“對不起啊Joseph,白白耽誤了你那麼多的時間和精力,結果到頭來什麼合作也沒促成。”
唐淨川聳聳肩,笑著寬慰她:“沒事的,被拒絕被否定,其實都是常態。我常年跑專案跟工程,對這類情況早就習以為常了。”
“那看來,我還需要多經歷一些事情,多磨礪一下自己的心氣和承受能力。”程映微抿了口杯中的奶茶,齁甜,忍不住蹙了蹙眉。
“你年紀還小,該經歷的,以後都會經歷。成長是一個緩慢的過程,總會伴隨著許許多多的不解和疑問,還有傷痛。習慣就好。”他身體微微前傾,湊過去揉了揉她的腦袋。又柔聲道:“對了,還有件事情要問你。”
“你和那位廖總,也就是Lewis,你們從前是不是認識?”
聞言,程映微抬起頭,詫異地望向他,不知該如何解釋。
唐淨川說:“其實那天在茶肆同廖總面對面談合作的時候,我就已經看出你的不對勁了。送你回家的路上,本想問問你和他的關係,但我看你情緒不好,就忍著沒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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