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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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青目送杜憫的身影消失,她移開目光進屋,廚子已經把屋裡的桌椅和席面撤走了,但地面上還有油水和骨渣魚刺,她拿起掃帚仔仔細細再掃一遍。
未時末,家裡裡裡外外打掃乾淨,廚子把他們帶來的灶具和桌椅也都打點好了,杜黎把餘錢交給他們,和他叔伯兄弟一起幫忙把灶具和桌椅送到渡口。
隨著廚子的離開,這一場滿月宴就此落下帷幕。
*
離天黑還有一個多時辰,杜父叫上家裡人下地幹活兒,因孟青有幼兒要照顧,她留在家裡整理蠶室。
杜家養的春蠶有一萬一千隻左右,蠶室裡立著兩個三人合抱的木架子,每個木架子上有三個蠶箔,蠶箔裡密密麻麻都是一指長的白蠶,裡面的桑葉已經吃空了。
孟青提起蠶箔裡鋪的軟竹布,黑色的蠶沙混著桑葉碎屑和碎莖順著竹布的空隙掉落,她把蠶沙掃成一堆鏟進桶裡,再把竹布攤回蠶箔裡,抓起筐裡的桑葉撒上去。
“二嫂,要幫忙嗎?”杜憫的聲音在蠶室外響起。
孟青頭也不回,說:“不用,你看書去吧,喂蠶是個輕鬆活兒,我一個人做得來。”
杜憫應聲卻沒動。
“三弟,還有事?”孟青明知故問。
“是,想跟二嫂商量個事。”
“那你等等,我把蠶餵了就出去。”
二人是叔嫂關係,杜黎又不在家,為避嫌,孟青從蠶室出去選擇在院子裡談話。
“三弟,商量什麼事?”孟青盯著他問。
杜憫引她往中堂門前走,避免被過路的人聽去話音。
“還是之前提過的那個事,二嫂之後有沒有再考慮?今天我帶回來的六個同窗,一個是縣尉家的少爺,一個是縣令的侄子,兩個出身范陽盧氏姻親家的分支,另外兩個是吳縣當地鄉紳之子。他們都是家底豐厚之人,只要二嫂能點頭,我能讓他們成為孟家紙馬店的常客。”杜憫利誘。
孟青疑惑,“你似乎對我太過信任了,你確定我出手就能做出你和你的同窗們都滿意的紙紮?”
“十年前,孟家紙馬店還不叫這個名字,甚至沒有名字,如尋常市井雜業一樣,就掛個凶肆的牌子,鋪子裡賣木材低廉的棺木、紙錢和香燭,鋪子裡的營收主要來自賣給瑞光寺的紙錢和香燭,獲利微薄。”
“你九歲那年,你爹孃被你勸動,二老在跟一個手藝人學了一年的竹編之後,凶肆改名孟家紙馬店。鋪子捨棄賣棺木,改賣花圈、紙人、紙馬、紙轎等,最初的紙人紙馬紙轎等明器由你一個人上色勾勒圖案,甚至紙錢上的神像都由你親自畫。在紙馬店改行三年後,你們才攢下一筆錢在嘉魚坊買到二進院落,一家四口徹底從紙馬店搬出去。”杜憫說得乾脆利落,顯然,他已經把孟家乃至孟青的底細查清楚了。
孟青變了臉,“你查我?”
“不算,你們一家住在瑞光寺山下十多年,很容易能打聽到你的往事。二嫂,你別牴觸,孟兄弟透露你比你爹更擅長紙紮活兒,我總要確認此話的真假。畢竟薑是老的辣,酒是陳的香,在年齡上,孟阿叔更有優勢。但在二嫂身上,天分打敗了年齡帶來的優勢。”杜憫不吝嗇讚美。
他誠懇道:“我很佩服二嫂在十餘歲的年紀推動紙馬店在一眾明器店裡脫穎而出,孟家紙馬店能在喪葬行業站穩根腳絕對離不開你的功勞。但憑藉你一人之力,紙馬店只能十年如一日是這個發展。受前朝遺留的厚葬之風影響,富人貴人看不上紙馬紙轎;受草紙價格影響,窮人買不起紙質明器:餘下的那一撮人裡,能接受紙馬紙人取代陶俑陶器做為明器的,還得是信佛之人。”
杜憫詳細敘述他的分析,繼而說:“近幾年,聖人主張薄葬,打擊厚葬之風,但政令落實下來收效甚微,原因之一就是明器無替代品。我在吳縣最大的書院唸書,還屢次在考試中斬獲魁首,只要我就厚葬薄葬一事多寫幾篇策論,大力推崇聖人的政令,書院裡的學子都將會是紙馬店的客人,孟家紙馬店的困局能借此打破。”
唐代喪葬業盛行厚葬之風,墓中陪葬多為實物和精美的陶器,後世普遍使用的紙人、紙馬、紙轎等紙質明器還沒出現,只有紙錢使用廣泛。但佛教盂蘭節有燒寒衣的傳統,孟青在年幼時發現這個商機,便勸說爹孃改行做起紙紮生意,並借佛法之力,為紙馬店掙下立足之地。
十年前,孟青僅有九歲,且還是個出身商戶的女娃娃,她能力有限,只能做到這個地步。十年後的她,此時對杜憫所說的生意經十分心動,並且堅信他此舉絕對能見成效。
孟家紙馬店的生意開啟銷路、杜憫獲利、她也能為望舟攢下讀書的錢,一舉便能三贏。
“二嫂,如何?”杜憫詢問。
“三弟,我堅信你會進士及第。”孟青不懷疑了,她的夢是真的。
“多謝二嫂的賞識。”杜憫會心一笑,“所以你答應了?”
“你給我寫個憑據,免得日後你爹孃冤枉我拐帶你行商賈之事。”孟青向他索要把柄。
杜憫遲疑,“此事我希望二嫂保密,我不想我爹孃知道,他們日後也不會知道此事。”
如果沒有那個夢,孟青此時肯定答應了,之後事情的發展會如夢裡一樣,不知哪個環節走漏風聲,事發後罪名全在她身上。
“我就這一個要求,你考慮考慮。”孟青態度堅決,不肯回圜。
第9章 杜憫思量過後,他同意了。 ……
杜憫思量過後,他同意了。
一盞茶後,孟青接過墨跡未乾的白麻紙,上面寫有三句話:事關紙馬店之事,皆由我主動與二嫂商議,爹孃勿要責怪於她。
落款:杜憫。
孟青掃一眼紙上所言,不清不楚的,她並不滿意。她面上滴水不漏,繼續說:“行,我們接著商量下一步的事,也是最緊要的,你打算抽幾分利?”
“二嫂是如何想的?”杜憫打探底細。
“因你之故來紙馬店的客人,經我之手賣出去的紙質明器,拋除各種成本,我拿五分利,五分利中分你兩分利。受你推廣的影響,紙紮店打出名聲,必將引來書院之外的客人,這部分盈利給你兩分利,我不要。”孟青思索著說,“你看看,這種分利你能不能接受。”
“二嫂慷慨。”這跟杜憫自己謀算的差不多,若是賣給顧無夏一對紙製飛馬,成本四貫,賣價十貫,獲利六貫,孟青從中拿三貫,他能拿到一貫又二百文錢,他就不用再做抄書的活計。再多賣兩對紙馬,他就能買下《括地誌》和《大唐西域記》手抄本,不用再頻繁賴在顧無夏家裡討書看。
“二嫂,這兩筆分利都要經過你的手交給我,不管怎麼分利都是分在你頭上,其中不能有我的身影。”杜憫事先宣告。
“我瞭解,你放心,這其中的分利只是我孃家人給我的私房錢,我在紙馬店做事也只是給我孃家幫忙,不涉及商賈之利。”孟青心裡有數。
“這個說法合理。”杜憫拊掌,如此一來,此事的唯一風險就是孟家人向官府檢舉。
“二嫂,你跟你爹孃商量的時候,最好言辭委婉一些,跟他們表明分給你的那筆錢是給你的私房錢,而非分利。最重要的是這筆錢不能走帳,在帳本上不要留下任何痕跡。”杜憫叮囑她。
“我還要防著我孃家人?”孟青驚訝又不解。
杜憫笑笑,“我是為二嫂著想。”
孟青點頭,“你說得在理,這樣吧,在孃家人面前要防,在婆家人這邊也要留一手。三弟,你把我們商議的分利方式一五一十寫下來,再按個手印,我留個底。”
杜憫愕然,“二嫂,你難不成疑心我會反咬你一口?”
“三弟,你難不成害怕我會害你?”孟青反問,“我生下你們杜家的孩子,為了望舟,我也不會傷你一毫。你明白的,我嫁進杜家,還願意把嫁妝錢全部交給公婆,看重的就是我的子孫,賭的就是你的前程。”
“對啊,我不害你,你不害我,還寫字據做什麼?”杜憫很是抗拒,他不願意給自己留下一個隱患。
“萬事都要有個契約,買房要房契,買地要地契,我們做生意也是,有個字據免得以後扯皮。”孟青堅持。
杜憫笑著搖頭,他沉默反抗。
孟青也不鬆口,恰好孩子醒了,她進屋去哄孩子,把杜憫一個人留在外面。
杜憫聽著稚兒的哭聲,他想起孟青的話,有這個孩子在,她就不會毀了他,更何況他一旦毀了,她的全部籌謀都打水漂了。
賭了!
一張紙順著門縫飄進來,孟青看去,她聽到腳步聲離開。
喂完孩子,孟青過去把紙撿起來,這份字據就寫得正式多了,從緣由到協商的分利結果一一寫得清楚明白,有落款有手印。
孟青開箱,她拿出她出嫁那天穿的紅布鞋,這個色的鞋她這輩子穿不上第二次。她把鞋底的襯布剪開,字據和憑證分開塞進兩隻鞋的襯布下,再用針線把口子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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