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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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匹彩馬放在後院, 許博士穿過屋廊,在看見彩馬的那一瞬, 他停下步子。
“怎麼?被你自己的畫作震驚了?”王布商打趣。
許博士搖頭, “我只賦予它們皮肉,形神之功不在我,我得承認, 它們遠比我想象中的驚豔。”
孟家人被誇得嘴角高高翹起。
許博士走近,他抬手撫摸絹馬額頭正中的束腰蓮座,一左一右兩縷花絲恰到正好地觸到馬目的眼角,他湊近看馬目,馬目裡似有神采,讓他抬手卻不敢觸碰。
“我也注意到了,這兩匹彩馬的眼睛像是從活馬眼裡摳下來塞進去的,離遠了看甚至能看到光在眼睛裡流動。”王布商看向孟青,問:“黃銅紙馬的價配不上這樣的眼睛?”
“您說笑了,黃銅紙馬用作明器,若葬禮上,紙馬的眼睛看著像活眼,守靈的人怕不怕?”孟青問。
“明器不能太真,太真容易招來不乾淨的東西。”孟父開口。
“不好意思,冒犯了。”王布商道歉,“能否問一下,這是怎麼做出來的?”
“是牛膠。”許博士看出來了,“你們把牛膠一層層凝幹,做出琉璃狀的眼,跟紙屋上的琉璃瓦是一樣的。”
孟青笑著點頭,“是這樣。”
她對著大毛的驢眼和杜黎的人眼,用牛膠混著生漆和墨汁做出馬的瞳孔,再用質地最好的牛膠在瞳孔上凝出眼球,金黃清透的牛膠乾透之後色如琥珀,能透光,離遠了看,馬目就有了神采。
許博士仔仔細細繞著絹馬轉五圈,他歎服道:“彩絹經過你們裁剪再重新排列,比我畫的靈動多了。”
“但沒有您的畫作,就沒有這兩匹彩馬,甚至在這兩匹彩馬之後,再也不會出現第三匹這般出彩的絹馬。”孟青實事求是地說,“空慧大師的大弟子在看見這兩匹彩馬後,甚至要打掃山門,在除夕那晚迎蓮花彩馬回寺。”
許博士開懷地笑了,“杜憫在路上跟我說了。”
“除夕當天的申時,畫舫在吳門渡口等著,您若有意,可請親友上船品鑑您的畫作。”孟青邀請。
“會的,我一定會去。當晚畫舫上的茶點和茶水我來準備,我會安排人在午時就把茶點和茶水送來。”許博士認真地說。
“行。”孟青見過許博士豪爽的手筆,不去跟他爭,“畫舫上的茶點和茶水是您的,今晚的飯食是我們的,許博士,王叔,李叔,能否賞臉讓我們請你們吃頓晚飯?你們三個都是我們孟家紙馬店的大客戶。”
王布商和李布商看向許博士,許博士今日高興,他欣然前往。
杜憫對這種場合很積極,杜黎卻不熱衷,加上他擔心會有人翻牆進來偷彩馬,這頓答謝許博士的晚飯他沒有去,他帶著望舟自己在家做飯吃。
夜深,孟家四口人和杜憫盡興而歸,孟父孟母喝了酒但沒喝醉,興奮地睡不著,兩人把兒女都叫出來,讓他們幫忙盤帳。
“他三叔,你學問好,來幫我們對帳。”孟父捎上杜憫。
杜憫毫不客氣地坐下。
桌上一共六個帳本,除了杜黎和望舟,其他人各拿一本,人手一個算盤。
一柱香後,孟父將五個算盤上的帳目歸攏到一個算盤上,說:“零碎的不算,今年進帳八百八十三貫錢,加上商稅和戶稅,一共支出四百一十貫,盈利四百七十三貫。我扒拉扒拉,跟杜憫有關系的單子有二十二樁,分別是跟陳府喪事有關的生意,以及畫舫宴那天,州府學的學子和謝夫子、林夫子他們下的單,這些單子一共盈利一百四十貫,分你二成,我要給你二十八貫。”
杜憫驚愕地站起身,他看向孟青。
“不用看你二嫂,她沒跟我們家的人說,是我猜出來的。”孟父示意他不要激動,“她四月初二找我談話的時候,說跟你有關的生意要分二成盈利給她,不難猜是給你的。”
“你把心揣肚子裡,我們不會害你,害你對我們又沒有好處。”孟母開口,“再說了,你跟我們相處這麼久還不知道我們是什麼樣的人?”
杜憫又坐下。
“你猜到了就猜到了,說出來做什麼?”孟青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喝暈了,喝酒誤事。”孟父也想打嘴,話一禿嚕就出來了。
孟母拍孟父一掌,說:“我回屋拿錢。”
既然說開了,大家也不用藏著掖著了,孟父孟母不僅當場給杜憫拿二十八貫錢,還給孟青和孟春各拿一百貫。
“拿多了,只用給我九十二貫五百文。”孟青數七貫銅板丟回箱子裡,說:“我佔你們五百文的便宜,收九十三貫。”
“給你們湊個整,我跟你爹留二百四十五貫,足夠了,一年掙夠十年的。”孟母強硬地又拿七貫給她,“不要再給我了,再還回來我要生氣了。”
孟青無奈,“親兄弟明算帳,你做事不地道。”
孟母指指她和孟春,“你倆是親姐弟,你倆明算帳就行了。”
看著人家家裡父母子女相處的方式,默默旁觀的兄弟倆都覺得虛幻,這一幕要是擱在杜家,為五百文能打起來。
錢財分好,孟父給杜黎拿五貫,“湊個整,二百四十貫這個數好記。不要推辭,爹孃今年發財了,提前給你發五貫的壓歲錢,不要嫌少。”
杜黎失笑,“五貫是什麼小錢?我還嫌少。”
孟父見他沒有拒絕,他鬆一口氣,說:“好了,各抱著各的錢回屋睡覺,忙了一整年,除夕那天還要忙,明天休息一天,好好睡一覺,不用早起做早飯,誰餓醒了誰出去買,現在除了望舟,我們手裡都不缺錢。”
“我是困了。”孟母率先起身回屋。
孟父讓兒子和女婿幫他把兩個錢箱子搬回臥房,這下堆滿銅錢的錢桌上只剩杜憫和抱著望舟的孟青。
杜憫心情震盪,他一時受激,從自己的錢堆裡分出一半推給孟青,“這二十二單生意,除了陳府葬禮上謝夫子和林夫子還有崇文書院其他夫子們買的花圈、紙人之外,餘下的生意都由你經手,這筆錢已經歸在你給我算的五十貫內,我再收就收重了,還你一半。”
孟青似笑非笑,“該全部給我才對,這一百四十貫的盈利都經我的手,錢落在我和孟春的口袋裡,我爹孃沒拿到一文錢。這筆分利不存在,得還給我爹孃。”
杜憫不肯,“我好不容易大方一回,你別把我好不容易萌發的良心斬草除根了。”
孟青搖頭,“你啊你啊,正直跟你無緣了。”
杜憫貪下十四貫錢,他高興地回屋睡覺。
孟青等杜黎過來,她讓他把錢串子搬回屋,並分出五十貫放進屬於杜憫的錢箱裡。
“給他送去,我小弟不會動他的錢箱,錢箱放他屋裡也不會有事。”孟青說。
杜黎抱起錢箱去敲孟春屋裡的門,“杜憫,你二嫂讓我給你送個木箱裝銅錢。”
杜憫來開門,他伸手接過木箱,下一瞬察覺到不對勁。
“你自己儲存,年後都給轉移走。”杜黎幫他搬進去,走時交代一句。
杜憫蹲在錢箱旁邊撓頭,這麼多錢,他又沒個自己的家,能往哪兒轉?
杜黎回到他和孟青的臥房,孟青已經躺進被窩裡了,他跟著脫衣躺下去,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我現在耳邊好像還有銅板的嘩啦聲,好多錢啊!我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麼多的錢。老三那個小人,他屁事都沒做,加上以前給他的,這大半年,他林林總總白得一百貫錢。”
“沒有一百貫,他剛剛又給我十四貫。”孟青說。
“那也不少了。”杜黎心疼得捶床。
“他該得的,不是白得,沒有他替我們開啟上層市場,黃銅紙馬和紙屋這些貴重明器,哪有人買單。”孟青笑,“睡吧睡吧,別小心眼了,你家老三是真正靠智慧和筆桿子賺的錢。”
杜黎爬起來揉搓望舟一把,“兒子,以後你也要靠筆桿子賺錢。”
“把他搓醒了我跟你沒完。”孟青踹他一下,“老實點。”
杜黎人是老實了,心卻平靜不下來,他閉著眼努力地想睡,然而一直等到公雞打鳴才有睡意。
這天上午,孟家的大門就沒開過,直到午後,睡飽的人才陸陸續續出門覓食。
而杜黎則是在離天黑還剩一個半時辰的時候才清醒過來,家裡只剩孟青和望舟了。
“其他人呢?”杜黎拿起桌上的冷米糕吃。
“爹孃去燈籠行挑燈籠了,打算買一批好看的燈籠掛在畫舫上。我小弟跟你小弟都去了,你小弟說他眼光好,要幫忙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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