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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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憫也坐過去,兄弟倆挨著坐在一起,誰也沒開口說話,靜靜地聽著樓上傳來的笑語聲,看著畫舫上載的彩馬。
懸掛的燈籠灑下朦朧的光輝,晃動著罩在兩匹彩馬上,彩馬身上的蓮花紋似乎也在旋轉。
看久了,杜憫心底的戾氣平息不少,他開口說:“爹待會兒估計會鬧事,你幫我壓一下。”
“怎麼壓?”
“畫舫靠岸之後,你我先下去,想法子不要讓他見到許博士。”
杜黎毫不猶豫地點頭,他可還記得假書童的事,這事可別也捅穿了。
臨近戌時,茶寮前出現一幫僧人,在滿船光輝映亮渡口漆黑的河面時,僧人們快步過橋趕往渡口。
“施主,勞駕您退兩步。”一個大和尚請走擋在渡口的老頭。
杜老丁被僧人推擠開,杜黎和杜憫趁機起身跳下畫舫,兄弟倆目標一致地靠近還在往畫舫上張望的老頭。
“爹。”杜憫喊一聲。
杜老丁循聲看去,下一瞬,他被杜黎從身後捂住嘴,杜憫也趁機抓住杜老丁兩隻手,二人一個推一個拽,把意圖壞事的惡人擄走了。
杜母和老大兩口子坐在茶寮張望,僧人們扛著彩馬過橋了,渡口的畫舫似乎也要走。
許博士看著手上的居士碟,這是一盞茶之前,由慧明親手遞給他的,從今夜起,他就是瑞光寺的在家居士了。
“許博士,今晚的遊船宴結束了,我們一家先行回去,你們別動,不用下船,我已經安排好了,待會兒畫舫送你們回去。”孟父跟許博士說。
“好,多謝。”許博士起身相送。
孟父受寵若驚,“您留步。”
許博士執意送孟家一家人下船,“今夜我受惠最大,不僅得見刺史大人的面,還有幸成為瑞光寺的在家居士,改日由我宴請答謝。”
“我們孟家紙馬店這個名號能闖進刺史大人的耳,何嘗不是受惠,也算借您的畫作揚名了。”孟父客氣道。
許博士看一圈,沒發現杜憫的身影,他不由問:“今晚怎麼沒見到杜憫?”
“他有點事耽誤了,趕來的時候刺史大人已經離開了。”孟青開口解釋,“也是可惜,我還想請他來跟刺史大人介紹介紹紙紮明器在民間的正統地位,可惜把他找來的時候,刺史大人已經下船了。”
孟春點頭,“刺史大人好像不太認可紙紮的明器。”
許博士笑笑,他心想杜憫得虧沒來,杜憫要是入了刺史大人的眼,陳員外該急死了。這麼一算,陰差陽錯的,杜憫合該是陳員外升官的梯子。
“刺史大人是三品大員,他是能用青銅玉器做陪葬的,哪會認可紙紮明器,你們別妄想了。”許博士直來直去地說。
“您說的對,是我們貪心了。”孟父對現狀很滿意,刺史大人認不認可不影響他,“夜裡河風冷,我們這就回去了,您也上去吧。”
許博士看他們一家人走下畫舫,他吩咐船家可以開船了。
“畫舫走了。”杜明驚得站起來,“我爹呢?”
“再等等。”杜母說。
片刻後,杜母聽見孟青的聲音從茶寮下經過,但始終不見杜老丁的身影。
“爹會不會不小心掉進河裡了?”李紅果心中升起不太好的猜測。
杜母坐不住了,她要出去找人。
“客人,你們要走嗎?帳還沒結呢。”小二攔住杜母一行人。
“我、我身上沒錢,錢都在老頭子身上,他出去了,我去找他,他來了付錢。”杜母著急地解釋。
“這可不行,不結帳不能走。”小二警惕地盯著他們。
“娘,你和兩個孩子留下,我跟杜明去找人。”李紅果說,“小二哥,這總行了吧?”
“我三叔來了。”巧妹眼尖地看見站在茶寮外面的人。
杜憫進來付錢結帳,他輕飄飄地看杜母一眼,說:“跟上。”
“你爹呢?你看見你爹了嗎?他去找你了,你沒看見他?”杜母焦急地問。
杜憫沒理。
“老三,你看見爹了嗎?他不會掉河裡了吧?”杜明追問。
杜憫還是沒理,他也不管身後的人是否能跟上,只管一個勁地悶頭走。
除夕無月,夜色昏黑,路和河相鄰,河水流淌的泠泠聲讓人心裡發寒。杜母和杜明兩口子站在河邊躊躇不前,她想去找老頭子又不認識路,跟著杜憫走又擔心老頭子在等著她去救。
“老三應該知道爹的行蹤,爹死了他要服喪三年,就不能在州府學唸書了。”李紅果提醒,“我們跟上他。”
杜憫帶著他娘和兄嫂來到瑞光寺,僧人們在忙著安置兩匹蓮花彩馬,寺門還開著,他直接帶人進去,熟門熟路地來到一間禪房。
“你來了?那我走了。”杜黎守在禪房外,見到杜憫,他只跟他打招唿,像是沒看見另外幾個人。
杜母顧不上他,她推開禪房的門,看見杜老丁坐在床上,嘴裡塞著東西,手也被捆住了。
“你個畜牲!你怎麼能捆你爹?你不想活了?”杜母捶杜憫。
杜老丁“唔唔”幾聲,杜母忙去給他解綁。
杜老丁雙手得以自由,他掏出嘴裡塞著的兩條手帕,他乾嘔兩聲,一雙老眼含恨盯著杜憫。
“跪下。”杜明狐假虎威地推杜憫一把。
杜憫輕蔑地掃他一眼,他撣撣袖子上不存在的灰,走到杜老丁面前平靜地說:“知道我二嫂半道拐回來是為什麼事嗎?刺史大人上畫舫了,但我趕去,人已經走了。知道刺史大人嗎?鄉試的主考官就是他。”
杜老丁僵了一瞬。
“我遲了半柱香的功夫,就半柱香!但我陪你在茶寮裡耗了一個時辰,你一句有用的屁話都沒說。”杜憫狠狠踹一腳床。
杜老丁不是不後悔,但他更對杜憫這個態度生氣,他完全不把他這個爹當回事,甚至要爬到他頭上拉屎拉尿。
“你什麼時候才能承認你幫不上我了?你不僅幫不上我,你還在拖累我,甚至在害我。”杜憫逼近他,他盯著面前這雙閃爍不定的老眼,一字一頓道:“我這輩子最倒黴的事就是有你這個爹。”
“啪”的一聲,杜憫被扇得偏過頭,他無視火辣辣的痛感,扭過頭再一次重複:“我這輩子最倒黴的事就是有你這個爹,聽清了嗎?你是一個失敗的人,一生無能,目光短淺,毫無智慧,可笑的是你還偏要自以為是,自作聰明,在我看來你就是一個笑話。”
杜老丁氣得火冒三丈,他拽著杜憫又狠狠扇一巴掌。
杜憫呸他一口血沫,“這是我最後一次忍你,明天天一亮立馬回杜家灣,不要再插手跟我有關的事。”
“我明天就去找許博士,你不用再去州府學唸書了。”杜老丁這一刻是真打算毀了杜憫,一個於他無益甚至仇恨他的兒子,再有出息也不會回報他。
“行,你去,我不陪你,我先回去磨刀等你。你告完狀千萬不要回去,我會殺了你再自殺。”杜憫笑著跟他說,他已經喪失了理智,幾欲癲狂地打量著杜老丁,“我是從哪裡下手呢?脖子?還是胸口?你選一個。”
杜老丁被他嚇到,“你真是瘋了。”
“那也是被你逼瘋的,我好好的一個人被你逼瘋了。”杜憫眼神執拗又偏激,他無意識地攥著手抬在胸前,目光緊緊地攥住他,似乎在尋找下刀的地方。
杜老丁被嚇得起身走開,他渾身發冷,盯杜憫一會兒,他開門出去了。
杜憫轉而像條毒蛇一樣盯著杜母,杜母被盯得哭都不敢哭出聲,她也麻熘地跑出去。
“你真是瘋了。”杜明也是怕了,杜憫這瘋癲的樣子不像裝出來的,他牽著錦書避了出去。
李紅果靜靜地看著杜憫,她無端想起她才嫁進杜家時杜憫的樣子,他那時候還沒進崇文書院,就在平望鎮上的私塾讀書,半個月回來一次,回來之後很粘他爹孃,跟前跟後地講在私塾裡的生活。
“娘,我害怕。”巧妹小聲說。
李紅果抱起巧妹快步避出去。
杜憫閉上眼,他疲憊地倒在床上,不去關嗖嗖冒寒風的門,也放棄去操心門外的幾個人晚上歇在哪兒。他掀起硬實沉重的蘆花被蓋在身上,什麼都不去想,先讓自己睡一覺。
*
翌日。
杜憫醒來,他在床上坐一會兒,清醒之後,他穿上鞋開啟被關上的房門,直接下山前往渡口。
“五十文,去杜家灣,船上不要再載旁人。”
“好嘞。”船伕立馬起杆離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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