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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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母嘆一聲,“那可真是安穩的日子過夠了,去個陌生的地盤,哪有在自己的老窩舒坦。”
“過個七八年,老了動不了了再回來,又不是不能回來了。”孟父說,“我們這輩子還沒走出過吳縣,能走出去見識見識是我們的福氣。不提旁人,就看王布商和李布商,人家走南闖北的,什麼沒見過,不管你說哪兒人家都知道,而且還能跟許博士當好友,憑藉的還不是他們走南闖北攢下的見識。多少人想要這個福氣還沒有呢,我們也就是沾青孃的光,不然到死都待在這個老窩。”
“對,我爹孃就沒這個福氣,原本是有的,被他們敗光了。”杜黎接話。
“聽到了嗎?”孟父跟孟母說。
“行行行,你說的對。”孟母笑了,“女婿,你三弟以後不打算帶上你爹孃?”
“他舒坦日子過膩了才會帶上他們。”杜黎說。
“到時候我們沾光去了杜憫的地盤上,你爹孃知道了還不得氣死。”孟母樂了。
孟父看她沒意見了,他想了想,說:“既然有這個打算,我們得調整計劃,兩三年內把店裡的學徒都教出師,到時間願意自立門戶的就出去單幹,沒本錢沒靠山的就留在紙馬店領工錢。”
孟青暗籲一口氣,她高興道:“我們一家人又能在一起了,不用分開了。”
孟春幽怨地瞪她,“呵!假惺惺!我差點就被你撂下了。”
孟青:“……我明天請你吃飯。”
“不吃,不稀罕。”孟春起身跑了。
“給我一個賠罪的機會——”孟青追上去,“兩頓行不行?三頓也行。”
孟父孟母不管他們姐弟倆的官司,二老舀一盆熱水回屋洗漱。
杜黎想了想,他也不去插手,先打一盆熱水回屋等著。
一盞茶後,孟青口乾舌燥地回屋。
“哄好了?”杜黎問。
“哄好了。”孟青撩水洗臉。
“怎麼哄好的?”杜黎抱臂問。
“認錯,賠不是,說好話,外加許出去十頓飯。”
杜黎點頭,他好整以睱地問:“你那個開私塾廣收徒的念頭琢磨多久了?一年?還是兩年?”
孟青緩緩抬起頭。
“我跟你說我要回去在桑田裡養雞鴨鵝的時候,你有這個念頭嗎?我記得我當時說我們總要回去的,我要先回去給我們留個退路,你一聲不吭,我琢磨著要在桑田蓋兩間黃土屋,你還支援我!”杜黎氣得跺腳,“要不是有服役這個事,我的黃土屋已經蓋好了。”
“是今天才有這個想法的。”孟青心虛地說。
“我不信。”杜黎幽怨地睨著她,“你還騙我!”
“沒有。你洗臉了嗎?我要洗腳了噢。”孟青脫鞋。
杜黎不吭聲了,他俯身撩水搓兩把臉,發現水不熱了,他端走水盆又去灶房兌兩瓢開水。
二人沉默地泡腳,又沉默地脫衣上床,輕手輕腳地在望舟身旁躺下。
“你是不是也打算丟下我?”杜黎耗不過她,他主動打破沉默。
“沒有,我之前是打算跟你回杜家灣養家禽種果樹的,這不是退路絕了,我才另想法子。”孟青堅決不承認,“你想想是不是你跟你爹孃斷絕來往之後,我才跟你說要把杜憫搶過來?以前你家老三是什麼德性,看不起你瞧不起我,我哪敢生出這個念頭。”
杜黎仔細回想,好像是這樣。
“你想想我爹孃今晚的反應,像是早就知道嗎?我要是早有這個念頭會不透露?”孟青又說。
杜黎想起孟春的眼淚,他徹底相信了。
“是我誤會你了。”他認錯。
孟青在黑暗中翹一下嘴角。
杜黎繞過望舟,他摸索著抓住一隻手。
“幹什麼?羊肉吃多了?”孟青煞風景地問,“老實睡覺,明年冬天我們保不準要北上,要是再生個小的,你留下養孩子。”
杜黎立馬老實了。
過了一會兒,他坐起來穿衣裳。
“幹什麼去?”孟青問。
“我去掃驢棚。”
孟青:“……”
*
翌日。
孟父帶著兒子、女婿和學徒去船行,他去取回除夕那天留在畫舫上的燈籠。
“孟東家,你之前不還說清明節的時候還要用燈籠,要我給你留著,怎麼今天要給取回去?”船家問。
“今年清明節是三月初二,而我外孫是三月初一過週歲,兩者衝撞了,我總不能在我外孫的週歲宴上大擺明器往外送,又不是窮瘋了。”孟父說。
“這倒是,趕得太巧。”船家能理解。
孟父把燈籠都取下來,說:“到時候送貨還僱你的畫舫,別怕沒生意。”
船家笑,“多謝你照顧生意。這樣吧,燈籠挺多,你們不方便拿,我幫你送到吳門渡口。”
孟父沒推辭,下船的時候,他邀請道:“三月初一來替我們捧個人場,不用送禮,過來喝杯水酒。”
“在你家辦啊?”
“對,外孫長在我家,我們給他辦週歲宴。”孟父笑著說。
“行,到時候一定去。”
當天晚上,這個訊息就傳回陳府,陳管家跟陳員外匯報:“孟家紙馬店清明節前的遊船宴取消了,對外的說法是跟孟大姑娘兒子的週歲宴相撞了。”
陳員外聞言便清楚他的話奏效了,若是真因為這個原因,遊船宴早取消了。
“到時候你去露個面,以你的名義給那孩子送些東西。”陳員外交代。
“是。”陳管家退下。
之後的日子,孟家人見沒有人來紙馬店找茬,他們的生意也沒受影響,一家人懸著的心漸漸落地,全部心神都投注到紙紮明器上,不再為外界的事煩心。
而遠在杜家灣的杜家人卻一日愈一日地煩心,進入二月,春耕已至,水田要翻耕,稻苗要育種,蠶室要修整,桑樹要上肥,家裡地裡全是活兒,但人手不夠用。
“爹,娘,你們去把老二叫回來,七十畝早稻,你們總不能讓我一個人耕種,我天天天不亮出門,月亮出來才回來,累得腳都抬不起來了。”杜明抱怨。
杜老丁不肯去,“要去你去。”
“我去有用?”杜明踹一腳桌子,“不把他叫回來,我也不幹活兒了。”
“你不干你一家扎著脖子不吃不喝,你兒子也別去上蒙學了。要不你也跟老二一樣,找你岳家養你,你們一家也搬過去住。都走了,我也心靜了。”杜老丁情緒平靜,完全不受他威脅。
“我們不做了,誰給你三兒子賺錢?你三兒子不用錢了?”李紅果問。
杜老丁不說話。
“我們把田地租出去,收的租子也夠養他了。”杜母開口說,“要不是考慮到你倆還要養兒養女,我們全把水田賃出去,我們兩個老的也享福了。”
“把老二叫回來就解決了。”杜明把話繞回原點,“讓他農忙的時候回來,農閒的時候隨便他去哪兒。”
“你去叫。”杜老丁還是那句話。
“老三到底有什麼把柄在他手裡,讓你們這麼害怕他。”李紅果再一次問。
“我害怕他?”杜老丁覺得可笑,“他是秋後的螞蚱,蹦不了多久了,你們且看著。”
李紅果覺得他是在虛張聲勢,在經過孟青、杜黎和杜憫一個個跟老頭子鬧翻之後,她發現老頭子就是個無牙的紙老虎,只會虛張聲勢。
“不用考慮我們,把田地租出去吧。”李紅果不幹了,“杜明名下的水田都留下,我們種八十畝早晚稻,夠我們一家的嚼頭了。餘下的都租出去,你們收租養老三。”
“對。”杜明同意。
“你們不養老三,老三以後肯提攜錦書?他會讓你們去沾他的光?”杜老丁不緊不慢地說,“目光放長遠些,有舍才有得,一文錢的虧都不肯吃,指望誰承你們的情。你們年紀輕輕的,都有一把子力氣,這時候不用什麼時候用?等到老三當上官之後?那可是要累一輩子的。”
李紅果和杜明無話可說。
“忙不過來的時候,我會請短工。”杜老丁又開口,“我又不是不幹活兒,我也知道累,累得受不住了就花錢僱人。我心裡有數,你們不用算計。”
李紅果和杜明再不甘心也只能認了,回到屋,她跟杜明說:“一定要想法子打聽到老三跟他們之間有什麼秘密,我們要是也知道了,可就不用再受兩個老東西拿捏。”
“就他們五個人知道,到哪兒去打聽?”杜明也想打聽,但實在是打聽不到。
李紅果不吭聲,她閉眼細細琢磨,但耐不住身體睏倦,還沒想明白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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