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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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母嚇了一跳,“你要死啊?牛跑了你還睡得著?”
“誰跟你說我還在睡?”杜明搓一把臉,“他孃的,煩死了,什麼事都壓在我身上,有本事你去找老二老三,只會使喚我們。”
杜老丁路過,他自言自語說:“這也是個該死的。”
杜母見杜老丁走了,她忙跟上去。
杜明敲打火石一直打不出火星,他氣得砸了打火石,“你帶孩子在家裡等著,我去找牛,找回來老子打死它們。”
杜明風風火火地跑了,李紅果忍著疼坐在床上,她想著這亂糟糟的一攤,氣不打一處來。
“該死的老東西,怎麼不都死了。”她破口大罵,“沒用的老東西,千算萬算算了一場空,丟人的玩意兒,還不如一頭撞死算了,死了還有點用。”
“爺?”錦書恐懼地叫一聲。
李紅果被這一聲險些嚇破膽子,她緊張地聽外面的動靜,聽見灶房的門開了,隨即有腳步聲走出院子。
“錦書?”她試探著喊一聲。
“娘,是我。”錦書牽著巧妹摸黑走進來,“娘,剛剛我爺回來了,他去灶房拿了東西又走了。”
“他聽到我的話了?”李紅果不帶希望地問。
“嗯。”錦書點頭。
李紅果陷入恐慌,她責怪道:“你們兩個啞巴了?怎麼不提醒我?”
錦書和巧妹不敢吭聲。
李紅果也不說話了,她琢磨好一會兒,又平靜下來,“算了算了,聽到也算了,聽到也白聽,他如今這個樣子還能奈我何,我回孃家住一陣子他還得求我回來。你倆到床上來睡覺,今晚睡這兒,你們爹不知道啥時候才能回來。”
錦書和巧妹不敢說餓,兄妹倆爬到床上鑽進被窩繼續睡。
這一夜,杜明和他爹孃都沒回來,李紅果睡睡醒醒,直到天亮了還不見人,她只得扶著牆跳出去,出了門一看,右腳的腳踝腫得跟膝蓋一般粗,還青紫青紫的。
一直到晌午,杜明跟他爹孃才牽著兩頭牛回來,他們找了一夜,在天亮的時候才找到牛,又走了半天才走回來,早已又累又餓,但回到家等他們的是冷鍋冷灶。
“你個懶婆娘,你坐在家裡連飯都不做?”杜母氣得脫鞋朝李紅果打去,“我叫你懶叫你懶,我打死你……”
李紅果躲不了,她抱著頭喊:“我的腳斷了,我動不了。 ”
“奶,別打了,我孃的腳斷了。”巧妹大哭。
“行了行了。”杜明去拉架,“我昨晚不是說了,她崴到腳了。”
“腳崴了又不是身子癱了,她能從屋裡出來就不能再走一截去灶房坐著燒火?”杜母又狠狠給她一鞋底,“懶得渾身爬蛆。”
死老婆子!等你癱了有你好受的,李紅果咬牙切齒地擱心裡咒罵。
杜老丁一言不發,等杜母氣出了,他開口說:“先煮幾碗蛋花湯填填肚子。”
李紅果一聽到他的聲音就心虛,她不敢抬頭,但奇怪的是他竟然沒有找她的麻煩。
“腳怎麼樣了?”杜明問。
李紅果提起褲腿給他看,“不知道是斷了還是崴了,你吃過飯送我去看大夫。”
杜明上手捏兩下,李紅果疼得大叫。
“是得看大夫,都捏不到骨頭了。”杜明嘆氣,“爹,我下午送錦書娘去看大夫。”
杜老丁“嗯”一聲,“去城裡還是去平望鎮?”
“去城裡今晚趕不回來,還是去平望鎮吧。”杜明說。
“請十個幫工回來,抓緊把七十畝早稻都種下去。”杜老丁說。
杜明跟李紅果對視一眼,還沒等他們撂手不幹,老傢伙就想通了?
“好。”杜明樂得輕鬆。
“錦書呢?”他問。
“早上跟他幾個堂哥一起坐船去蒙學了。”李紅果回答,她摸摸巧妹的頭,說:“你下午也跟我一起去平望鎮。”
她擔心老東西會把氣發在巧妹頭上。
杜母從灶房端兩碗雞蛋湯出來,她遞老頭子一碗,二人坐在臺階上沉默地吸熘湯。
杜明自己去盛飯,問:“你倆吃沒吃飯?”
巧妹點頭,“我去大奶奶家吃的飯,還給我娘端了一碗回來。”
“以後不準再去她家。”杜母開口,她瞪李紅果一眼,“你是聾了?你爹昨天捱了多少罵你沒聽見。”
“吃飯。”杜老丁不想再提。
巧妹低頭玩自己的頭髮,等杜明放下碗筷出來,她一熘煙先跑出去。
杜明去找杜老丁要錢,杜老丁當沒聽見。
“爹,給我錢,我要帶錦書娘去看腳。”杜明再一次重複。
“我該給錢嗎?”杜老丁看向李紅果。
“杜明,拿我們的錢。”李紅果開口。
杜明剜老東西一眼,他回自己睡的屋拿半吊錢,氣沖沖地背起李紅果走了。
天黑,杜明又揹著李紅果回來,“大夫說錦書孃的腳骨折了,要養半年才能幹活兒。”
“半年?”杜母笑了,“乾脆躺床上躺一輩子好了。”
“我要是躺床上躺一輩子,你老得不能動了誰伺候你?”李紅果諷笑,“我躺一輩子還有我女兒和兒媳婦照顧我,你除了我可就沒人肯照顧你了。”
杜母一下子就啞巴了,偏偏她還沒底氣反駁,一時氣得手打哆嗦。
“半年就半年,養傷要緊,家裡也不是少了她就不開火了。”杜老丁氣定神閒地開口,“幫工問了?”
“我找牙行的牙人問了,五十文的辛苦費,後天他給我們送十個人來。”杜明說。
杜老丁點頭,之後便不再過問。
杜明渾身不得勁,這老頭子昨天從城裡回來之後就不對勁,他在路上還琢磨著回來之後要如何逼問出老三的秘密,偏偏老東西不出招,這讓他一胸腔的氣發不出來。
“爹,娘,老三……”
“不要提他。”杜老丁打斷他的話,“以後在這個家不要提他,想提滾出去提。”
杜明不吭聲了,他看李紅果一眼,只得暫時擱置這樁心事。
春往秋來,水田裡的稻苗青了黃,黃了又青,蠶籽孵化,又結為繭化為絲織為絹,時間在鄉野的田間屋後飛快流逝。杜家在這半年陷入詭異的平靜,城裡的人不回來,鄉下的人也不去找。
這天,收糧稅的差役進村,杜老丁從他們口中聽到鄉試一詞,他渾身一震,心裡憋著的那口氣震盪起來。
隔天,杜老丁孤身一人進城,他去了茶寮,打算在茶寮打聽一下跟鄉試有關的事,巧的是看見杜憫興沖沖地從橋上過來,看他去的方向就是孟家。
孟家的大門從裡面拴著,杜憫透過門縫往裡看,他看見一個矮小的身影在追著鵝轉圈。
“杜望舟!不準再追鵝,鵝要被你煩得不下蛋了。”杜黎被鵝的叫聲吵得頭疼,他出來阻止。
“爹,娘——”望舟伸出兩根手指指門。
“你娘再過一會兒就回來了,你來跟我一起燒火做飯。”杜黎拍拍他身上的灰,突然聽到門響。
“娘!”望舟大喜,他拖著不穩的步子跑起來。
杜黎被他嚇得心都吊起來了,他快跑幾步一把抓住這個還走不穩就急著跑的小東西,“摔倒了有你哭的。”
杜黎取下門栓拉開門,入眼是杜憫的臉。
“呦,是你來了?進來。”
“就你們父子倆在家?”杜憫揪一下望舟的胖臉,“望舟是不是瘦了點?”
“是有點,這兩個月他只要醒著就要自己走,鵝都被他攆瘦了,他能不瘦?”杜黎把門又從裡面拴上,看見杜憫疑惑的眼神,他朝望舟屁股上拍一巴掌,說:“一個沒注意他就能跑出去,上個月我晾個衣裳的功夫,他就走出去了,膽子肥得很,也不害怕。”
杜憫聽到只覺得好玩,他接過望舟抱在懷裡,問:“你還認不認得我?”
望舟盯著他不吭聲。
杜憫從懷裡掏出一張畫著兔子的紙,望舟的眼神立馬追著紙跑。
“我是誰?”杜憫引誘道。
“三叔。”望舟奶聲奶氣地喊,他笑嘻嘻地伸出手。
杜憫把紙給他,然而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一張好端端的紙毀在他手上,被他捏得稀巴爛。
“你看著他,我去做飯。”杜黎交代。
杜憫點頭。
半柱香後,孟家四口人回來了,杜憫牽著望舟去開門,孟青看見他,驚訝地說:“三弟來了,好久沒看見你了,有兩個多月了吧?”
“對,我在忙就沒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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