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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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黎從草棚裡出來,他嘀咕說:“要不把草棚拆了,免得那髒的臭的來我桑田裡亂搞。”
“行,拆吧,亂搞是小事,萬一再在這兒出個命案,多晦氣。”孟青贊同。
“你別嚇我,怎麼還會出人命?”杜黎側目。
“自古姦情出人命。”孟青說,她擼起袖子,問:“怎麼拆?我來幫忙。”
杜憫見狀也來幫忙。
三人耗半個時辰把草棚拆了,隨後返回村裡,杜憫直接送孟青和杜黎去渡口等船。
一柱香後,有運菜的船路過,孟青和杜黎上船,她走時囑咐說:“三弟,你進城了記得去我家一趟,讓我們知道你的行蹤。”
杜憫點頭。
目送船隻離開,杜憫長吁一口氣,他轉身回家。
當晚,他走進西廂,問:“家裡的錢放在哪兒?”
杜老丁聞言飛快地垂下眼,顯然,他不想再給他拿錢。
“我只要我二嫂帶來的一百二十貫嫁妝,餘下的我不要。”杜憫宣告,“這筆錢你不給我也保不住,北屋的那兩個也會惦記,你們不如趁這個機會,把這筆帳都推在我身上。我拿走一百二十貫,你們可以說家底全被我拿走了。”
杜老丁想了想,他指指床下,又指指門後斷了把的鋤頭。
“我明天來挖。”杜憫看懂了他的意思。
*
翌日。
杜憫喊來杜明,二人挪走老兩口的床,在床下刨出兩口大木箱,兄弟二人合力抬起兩口箱子。
杜憫開啟看一眼,裡面全是成串的銅錢。
“這就是老二媳婦送來的嫁妝?”杜明問。
“應該不止,可能還有家裡這些年攢下的餘錢。”杜憫拍拍手上的土,說:“大哥,這兩箱錢我帶走了,近兩年家裡田地的收成我不插手,收多收少是你們的本事。”
“行。”杜明不敢惹他,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當著爹孃的面,我把話說清楚,來日我若是高中進士得以授官,我會給爹孃養老錢,一年十貫,爹孃活多久我給多久。我出錢,你們出力照顧,這筆錢是花在他倆身上還是花在你們一家四口身上,我不過問。只一點,在吃穿上,你們不能虧待他們,我會交代大伯幫我盯著。”杜憫把話說明白。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我會替你好好養爹孃,爭取讓他們長命百歲。”李紅果清楚,杜憫要是當上官了,他最怕的就是守孝。這樣也好,她跟杜明在家養著兩個老東西,一年收個十貫錢,再把水田租出去,他們不用種地都不愁吃喝。
杜憫又看向杜父杜母,他略過杜母,直接跟杜老丁說:“你老實點,別再折騰,有吃有喝有穿的,不用再受累,活著就是享福了。你要是不安分,在我大哥大嫂手上受了磋磨,我就是知道了也不會說什麼。”
杜老丁木著臉沒有反應。
杜憫看著他這個樣子只覺得舒心,可算消停了。
解決好家裡的事,杜憫去杜大伯和村長家坐坐說說話,他把該安排的都安排好了,便帶著一百二十貫錢啟程進城。
*
孟家。
孟家人正在吃飯,前院的大鵝突然大叫起來,望舟嗖的一下從杜黎的腿上熘下去,他顛顛地往外跑。
杜黎放下碗筷去追,剛走沒兩步,他聽見杜憫的聲音。
“小望舟,快把你的鵝友拽走。”杜憫被鵝噆得進不了門。
望舟“鵝鵝鵝”地跑過去,他一靠近,四隻大鵝立馬逃似的大叫著跑開。
杜憫掏出一把銅板給四個抬箱子的幫工結帳,在望舟靠近時,他俯身一把抱起,“你可真沉吶。”
“嫌沉就別抱,回回一見面不是說他胖就是嫌他沉,分明是你無用。”杜黎踢一腳箱子,問:“帶了什麼來?”
“你媳婦的嫁妝錢。”杜憫把望舟放下,又唸叨說:“是真沉,小胖墩子。”
杜黎生氣了,“你故意找茬是不是?”
“哎呦,你們三個不吃飯了?”孟青走出來,“把箱子先放門口,都過來吃飯。”
杜憫瞥杜黎一眼,他好笑地問:“真生氣了?”
望舟扭頭看向孟青,“娘,爹生氣。”
杜黎抱起望舟,他沒好氣地說:“望舟哪兒胖了?是你虛,你抱不動就天天嫌棄望舟胖,什麼小胖墩子,難聽死了。”
杜憫拴上大門,他跟進來說:“我可沒嫌棄,小胖墩子是一種愛稱。”
“這個愛稱留給你兒子吧。”杜黎嫌棄。
杜憫哈哈大笑,“我兒子要是長勢能這麼喜人,我天天喊小胖墩子。”
孟母聽到這話,問:“他三叔,你想娶媳婦了?”
“潘嬸,你想給我介紹?”杜憫自己去灶房拿碗筷出來吃飯,比在自己家還自覺。
“我認識的姑娘配不上你,你想娶媳婦得讓你的夫子們介紹。”孟母說。
杜憫笑笑,“哪有什麼配得上配不上的,我發現性格好要遠勝出身好。”
“這話倒也是。”孟母點頭。
“你家有媒人上門嗎?孟兄弟十七了吧?”杜憫問。
孟春嘆一聲,“你今天哪來的這麼多話,吃飯還堵不上你的嘴?”
“真有媒人上門?”杜憫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真讓他說中了。
“有,就在今天上午。”孟青接話,“不過估計成不了,我小弟跟媒人說他以後不會在吳縣久待,姑娘嫁給他要隨他離開吳縣。”
“不會在吳縣久待?要去哪兒?去外縣開分店?”杜憫問。
“他們要跟我一起走,日後你外任,我有了落腳地就回來接我爹孃和小弟。”孟青說。
杜憫聞言有些食不知味,他羨慕道:“真好,你們一家能團聚了。”
“以後就指望你給我們撐腰了。”孟父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
“是我的榮幸。”杜憫點頭,“我能混到給你們撐腰的地位,是我二嫂願意出手相助,沒有她的手藝,我哪有出頭之日。”
“這門親事結得好,她得到她想要的,你得到你想要的。”孟父總結。
“我也得到我想要的。”杜黎插話。
杜憫吃掉最後一口飯,他放下碗筷,誠懇地詢問:“孟叔,潘嬸,我一直以來都有個疑惑,你們為什麼對孟春和我二嫂這麼好?我二嫂要帶走全部的家底出嫁,你們答應了,她婚後回孃家養胎,你們沒意見,她帶著丈夫和孩子在孃家長住,你們也歡迎。你們對她沒有要求嗎?也不在乎她的舉動給你們帶來的閒言碎語?”
“外人的閒言碎語算什麼,哪有自己的孩子重要。”孟母說。
杜憫更疑惑了,“如果我二嫂的姻緣失敗,一百二十貫的嫁妝就換回一個孩子,她後半生無望,你們也能毫無芥蒂地接納她?會不會嫌棄她?”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如果真如你說的,我更多的是心疼她,心疼她遇不到良人,嫌棄是不會有的。究其根本,我們是商人的身份,出身低微,朝廷也絕了我們向上的出路,孩子還在我肚子裡的時候,我就能想象到他的一輩子,跟我們一樣,一輩子行商賈之事。可能是沒有盼頭,也就沒有期望。如此一來,我和孩子都只能經商,而經商只有一個目的,賺錢。同樣是賺錢,指望從我肚子裡爬出來的孩子,還不如指望我自己。”孟母看向杜憫,她憐愛地說:“你爹孃的問題不是天下所有爹孃的通病,你爹孃是沒本事沒能耐性格還好強,偏偏你又給了他們希望,他們就把自己的期望全堆在你身上,指望靠你改換門庭。有了你這個金鳳凰,跟他們一樣只能在地上跑的兩隻麻鴨,他們就不稀罕了,甚至是嫌棄。”
“但是他們也不是真心待我,甚至想要毀了我。”杜憫喃喃自語。
“因為你幾乎快要脫離了他們孩子的身份,你爹孃在你身上押的賭注太多了,你成了他們翻身的賭注,不再單純是親兒。”孟青接話,“所以我也在提醒我自己,我不能在你身上押過多的賭注,也不能在望舟身上押過多的賭注,這些賭注不如押在我自己身上,是輸是贏我自己承擔。”
杜憫想起去年她訓斥他時,曾說她自知自己的婚姻充滿算計,敢承認自己做事不正派,也不標榜自己,她敢承擔自己賭輸的後果。如今他又聽到相似的一番話,她的想法依舊沒變。
“我明白了。”他點頭。
“又上一課?”杜黎調侃。
杜憫重重點頭,他笑道:“又上一課。”
“你爹孃的事做了就做了,別反覆去想下手是不是太毒了,更別憂心外人的看法,反正我跟你潘嬸對你沒什麼忌憚也沒什麼偏見。”孟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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