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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宣告啊,這事不是你二嫂跟我們說的,她只說你爹孃啞了,我們猜估計是你下的手。”孟母趕忙解釋,她剜孟父一眼,“又喝暈了?從今晚起,你不準再喝酒,一喝酒就管不住自己的嘴。”
孟父訕訕的,“行,不喝了。”
杜憫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不早了,該去紙馬店幹活兒了。”孟青打岔。
“等等,二嫂,我把你的一百二十貫嫁妝帶來了,物歸原主吧。”杜憫說。
孟青一怔,她玩笑道:“這麼大方?一百二十貫噢,能買下儒教坊一座小二進的宅子。”
“挺捨不得的,我琢磨了一夜才做出這個決定,你快收下,再打趣幾句我可能就反悔了。”杜憫是挺糾結,這筆錢已經歸屬他兩年了,叫他再還回去可難受死了。
“當初說定這一百二十貫錢是用來你赴京趕考的路費,在商言商,這是一筆交易,婚事已成,這筆生意也完成了,沒有再把錢拿回來的道理。”孟父出面拒絕收這筆錢,“你好好收著,來年去了長安多的是用錢的地方。”
孟青點頭,“你的心意我收下了,錢你留著。”
“我可認真了?”杜憫打量著孟家人的神色。
孟父孟母沒再理他,二人出門去幹活兒。
“望舟,你要不要跟舅舅一起走?我們去紙馬店。”孟春問。
望舟蹲在桌下喂螞蟻,對他舅舅的話完全沒有反應。
孟青出手擰他耳朵,“大耳朵驢,你舅舅問你話。”
望舟捂著耳朵鑽出來,他吭哧著說:“舅舅說。”
“去紙馬店。”孟春伸手牽他,“你外公外婆已經走了,我們快去追。”
“快去。”孟青推他一下,“把你的鵝也帶走,關在家裡臭烘烘的。”
望舟跟著孟春走,杜憫看著他矮墩墩的圓潤身子,走起路來像搖搖晃晃的小鵝,他讚歎說:“望舟真可愛。”
“就這個年紀可愛,等奶膘掉了就不可愛了。”孟青說,“你今天去找陳員外嗎?”
杜憫點頭,“他都打發人來尋我了,我進城了不去見他豈不是惹他生氣,我待會兒就去。”
杜黎趁著他還在,喊他去幫忙把兩箱錢抬回後院,這兩箱錢還是放在孟春的屋裡。
“要是遭賊了,錢被偷了可不包賠。”杜黎跟他說。
“我知道。”杜憫點頭。
“我去店裡了啊。”孟青通知他倆,“三弟,你晚上過不過來住?要不要給你留門?”
“不用,我還回州府學聽課。”杜憫也往外走,“我這就搭船去陳府。”
*
“老爺,杜學子來了。”陳管家來報。
“去通知顧家了?”陳員外問。
“打發人去了。”
“那就等顧家人來了,把人一起領去我的書房。”陳員外吩咐。
杜憫在外廳剛喝完一盞茶,他聽見凌亂的腳步聲靠近,一抬頭,看見顧無夏那張得意的臉。
“杜兄弟,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啊。”顧無夏笑盈盈道,“聽聞你的好訊息,為兄來跟你道聲恭喜。”
杜憫起身,他跟後進來的男人見禮:“憫見過顧叔。”
顧父頷首。
“三位,大人有請。”陳管家這時露面。
杜憫聞聲走出去,顧無夏落後他一步,他嘲諷道:“你倒是會保密,一聲不吭就去參加鄉試了,是不是怕有人告發你不孝?”
杜憫繃著臉,臉色很不好看。
顧無夏哼一聲,“你也嚐嚐希望落空的滋味。”
陳管家裝作聽不見身後的口角官司,他徑直領人去書房,推開門請人進去。
陳員外已經在書房裡等著了,他瞥一眼杜憫的臉色,心知他心裡估計有數了。
“杜憫,顧無夏的來意你明白了?”陳員外問。
“憫不知。”杜憫要讓他親口說,看他有沒有臉說。
顧無夏要開口,顧父按住他的手,阻止他再得罪人。
陳員外沒漏掉顧無夏的臉色變化,他暗惱,再開口也不留情面了,“你榜上有名的訊息傳開,顧無夏得知後叫囂著要去官府狀告你不孝,要絕了你的科舉路。我得知後派人把他攔了下來,幾經商議,顧家提出要求要你放棄貢士的身份,今年不去長安趕考。只要你答應,你們兩方的恩怨盡消,顧家往後不再找你的麻煩。”
杜憫咬牙沉默,他垂著頭不吭聲。
陳員外也不再說話,他端起茶盞喝兩口茶。
茶杯蓋輕觸在茶盞上的清脆聲引得杜憫抬頭看去,他看到陳員外臉上怡然的表情,打心底生出一股強烈的厭惡和鄙夷。員外大人也不過如此,做事卑鄙上不了檯面,想要用他高升卻不敢明說,他一個白衣學子還讓他一個員外郎忌憚上了?敢下賭注卻不敢承擔這個賭注帶來的風險,甚至比不上一個商戶女敢想敢做。
“來日他顧家不會再找我麻煩,不會又冒出什麼史家邢家吧?”杜憫開口。
陳員外見他屈服了,他正色道:“你是我的學生,今日吃下這個虧,我會用此事為你擺平前事,此後不會再有人尋你麻煩。”
杜憫唿吸急促地別開臉,末了,他長嘆一聲:“一報還一報,我記下了。憫多謝大人為我費心操勞。”
陳員外看向顧家父子,“滿意了?以後他與你們再無仇怨。”
“是。”顧父帶上顧無夏離開。
“今年不去赴考也好,積攢些經驗,明年再考一次,考過了隨我一起去長安,我為你引見批卷人。”陳員外許諾。
杜憫感激涕零地道謝,“憫遇大人是三生有幸,多謝大人提拔我,來日大人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必鞠躬盡瘁。”
陳員外對他的反應滿意,他拉著杜憫下一局棋,下到一半他停下手,直接把這副棋子送他,“回頭多練練棋藝,不能死讀書。”
杜憫敷衍地應下,“大人要是沒有別的吩咐,憫這就回州府學。我還得跟許博士打個招唿,我不去長安赴考,要讓他失望了。”
“行,去吧,許博士會理解的。”
許博士清楚杜憫這次考試只是陪跑,在他找來時,他仔細觀察杜憫的神色,但除了黯淡,似乎再無其他的情緒,沒有激憤也無頹喪。
“官場就是這樣,骯髒醜陋。”許博士點撥一句,“我有個友人要出門遊歷,你隨他一起出行吧,去看看大江大河,出門長長見識再回來。”
第69章 我有讓你不入賤籍還能揚名……
杜憫由許博士領著去見他的友人, 雙方碰面之後,他才知道這個友人竟是去年除夕出現在畫舫上的大儒。
“青綸兄,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學生, 名叫杜憫, 他有幾分悟性, 也有向學之心,就是出身寒門, 見識略淺,你這趟出門遊歷帶上他,讓他走出吳縣看看旁處的人文。”許博士開門見山地介紹。
“憫見過老先生。”杜憫彎腰行禮。
“我聽說過你的名號,以寒門學子的身份擠進州府學,又在頭一次進貢院考試就榜上有名,是頭角崢嶸之輩, 怎麼沒赴京趕考?”大儒問。
“憫尚年輕, 才學尚淺, 自覺考過鄉試乃是僥倖,對赴京趕考一事心懷忐忑。再者憫家境貧寒,財力淺薄,不足供我連番趕考,故棄此次機會,來年再下場。”杜憫解釋。
許博士看著他, 他輕舒一口氣,以杜憫的心性, 或許能在官場上站住腳。
“出門遊歷可不是風雅之事, 翻山渡河是常事,夜宿野外更是尋常,你可考慮好。老朽曾為尋找一塊兒石碑, 有大半個月都是在山裡穿行,與飛禽走獸為伴,將生死置之度外。你此行與我同行,半路要是受不了了,我可不會管你是去還是留,是生還是死。”大儒把話講明。
杜憫被嚇到,他下意識看向許博士,許博士衝他點頭。
杜憫垂眼思索片刻,許博士是陳員外的人,他肯定是不會讓他命喪黃泉的,出於這方面的考慮,他點頭應下。
“你回去跟家裡人交代好,五日後的辰時末在吳門渡口等著。”大儒給出準確的出行時間。
“九月初九的辰時末?”杜憫確認。
大儒頷首,他含著笑抿口茶,“此行前往東都,你跟你家裡的人交代一句,免得他們擔憂。”
杜憫一怔,東都乃是河南,是聖人的東宅,皇城根下,哪會在山裡跟飛禽走獸為伴。
許博士大笑,“你也不看看他的年紀,牙都要掉光了,哪還敢往山裡跑。”
杜憫羞愧地低頭,“孔聖人於知天命的年紀周遊列國,返回魯國時已達六十八歲的高壽,老先生看著有孔聖人之姿,身量高,不佝不僂,嗓門洪亮,身子骨看著比我更有力,真要深入大山,最先走不動的人恐怕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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