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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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十,孟青和杜黎帶著望舟以及望舟的四個鵝友,跟杜憫一起在吳門渡口登上陳家的大船。
第71章 爬不起來就要跌下去……
陳管家帶著他的兩個兒子在船下接應, 他看著綁著腳裝在筐裡嘎嘎大叫的鵝,反覆在孟青和杜憫身上打量幾眼。
“這是我兒子的鵝友,帶在路上給他解悶玩的。”孟青不好意思地解釋, “不會打擾到員外大人吧?要是不方便, 我們乘坐後面運紙紮明器的船也行。”
“我家太太和幾個小姐都在船上, 帶幾隻聽不懂話的活鵝,可能是有些麻煩。”陳管家面露為難, “後面這艘船是裝載行囊和貨物的,東西有點多,你們上去可不能亂走……你們等等,我去問問大人的意思。”
孟青點頭。
“要不鵝就不帶了。”孟母開口,她抓住望舟的手,說:“你看看船上好多人, 船上要是沒菜吃了, 他們會吃你的鵝。鵝留家裡, 外婆替你養著好不好?”
望舟癟著嘴靠在孟青的腿上,他盯著筐裡的鵝不吭聲。
“先等等,看看主家的意思。”孟青看向船上,“行船兩三個月,他不會看書,又不會寫字, 跟人說話也說不明白,再沒個打發時間的玩意兒, 鬧起來了, 遭殃的是我和他爹。”
片刻後,陳管家走下來,他招手說:“太太慈悲, 準你們帶鵝上船,只不過你們可要約束好它們,別到處拉屎。”
“哎!”孟青大喜,“等太太空閒了,我定要跟她道謝。”
杜黎挑著兩筐鵝先上船,孟春和孟父幫忙提行李送上去,杜憫站在船下守著餘下的行李。
“娘,我們走了啊。”孟青跟孟母道別。
孟母剛止住的眼淚又往下掉,望舟看見了,他也癟嘴大哭。
孟青看杜黎下來了,示意他趕緊把望舟抱上去。
“娘,你別哭了,我姐和望舟又不是不回來了。”孟春嚷一聲,“孩子高高興興出門,你給他惹哭好幾次了。”
“外婆不哭了,你乖乖跟你爹上去。”孟母跟望舟揮手,“乖乖聽你爹孃的話,要好好吃飯,不要調皮知不知道?”
“我要回家嗚嗚嗚——”望舟在杜黎懷裡像條出水的魚一樣擺尾甩頭。
“我也上去了。”孟青說。
孟母擦擦眼淚,她囑咐說:“長安貴人多,貴人有權,心眼窄,動不動能要人的命,你在那個地兒要能忍氣吞聲,我們低門矮戶吃點虧也不要緊,你可別像在家一樣使小性子。”
孟青點頭,“曉得,我是商戶出身,最擅長的就是能伸能屈。”
孟母不信這話,她養大的孩子她瞭解,孟青看著能伸能屈,內裡是個不服輸有傲骨的人,比杜憫這個讀書人還有傲骨,她能低頭,但不能一直低著頭。
“二嫂,上船了。”杜憫招唿一聲。
孟青再一次跟孟母道別,她跟在杜憫身後上船。
孟父和孟春在船上等著,等上船的人上來,他倆再下去。
錯身時,孟春在孟青肩膀上敲一下,他幽怨道:“你好狠的心,帶鵝都不帶我。早點回來啊。”
孟青哈哈一笑,“我走了,你把生意做大啊。”
她和杜黎離開紙馬店,紙馬店的生意不必再低調了。
船起錨,陳管家的兩個兒子抽走梯子,船緩緩離岸。
孟青靠在船舷上大力揮手,杜黎抱著望舟也走過來,望舟掛著眼淚還在嗚嗚嗚。
“唰”的一聲響,船揚帆,熱鬧的渡口映著清清河水迅速遠去,渡口的人一寸一寸縮小,直至變成一片模煳的影子,幾個眨眼的功夫,渡口也看不見了。
船出吳門,繞城牆半圈,往西北方向去。
直到傍晚,吳縣也看不見了,孟青才走下甲板。
“娘,我們什麼時候回來?”望舟帶著鼻音說,“我想家了,想外婆,想舅舅,想外公。”
“等你三叔考上進士,我們就回來了。”孟青抱著他,她溫柔地說:“爹和娘還有三叔都陪著你,還有大鵝,我們去長安看看,等你回來了講給你舅舅聽。你舅舅可想去長安了,就是娘不肯帶他。”
“舅舅不聽話嗎?”
“對!他沒有望舟聽話。”
望舟咬住嘴唇,他竊竊笑一聲。
“望舟最聽話,所以我願意帶上他的鵝友去長安看熱鬧。”孟青哄騙道。
望舟擦擦眼淚,他從孟青腿上滑下去,說:“我去餵鵝。”
杜黎立馬領他出去。
行遠路的船以穩為主,陳員外僱來的官船為平底船,只有一層,長近七丈,寬近二丈,人都住在甲板下的客艙。只不過主家在後艙,孟青一家和杜憫住在前艙,他們帶來的鵝也只能在甲板的前半部分活動,爪子上都綁著繩索限制了活動的範圍。
鵝已經被杜黎餵飽了,免得它們叫得吵人,望舟再來喂,它們也不肯再吃,杜黎便帶著他清掃鵝屎。
一柱香後,孟青上來喊吃飯,“天黑了,船板上風大,帶他下來。”
甲板下黑乎乎的,隔著船板還有水流的咕嚕咕嚕聲,望舟豎起耳朵聽著,他小聲說:“河裡的水鬼在喝水,咕嚕咕嚕的。”
杜黎啪的給他一巴掌,“不準胡說。”
孟青輕笑一聲。
回到艙房裡,杜憫已經在裡面等著了,裡面點著兩個油盞,卻映不透暗色。
“你們今晚估計睡不好,我去年坐船去東都,過了四五天才習慣船在水裡的動靜。”杜憫給他們分筷子。
“從這兒去洛陽要多少天?”杜黎問。
“近兩個月,趕在枯水期,船行得慢。”杜憫說,“從吳縣到洛陽,要經過常州、潤州、揚州、楚州、泗洲、宿州、宋州、鄭州,到時候會停船補給,我們能下船一兩個時辰,主家要是不急,沿途停留一兩天也是可以的。我跟青綸先生同行的時候,這一路他拜會了六個友人,祭拜了四個友人,還受友人相邀,前往宿州的一個書院講學,我跟著借讀半月餘。”
“你受的惠來自許博士的人情,明年高中後回鄉,你記得親自前往拜謝。”孟青提醒,她低聲說:“不管他是不是得到陳員外的授意,你得到的實惠是真的。”
杜憫點頭,“好,我記下了。”
望舟匆匆嚥下嘴裡的魚肉,他指著杜憫說:“三叔聽話。”
杜憫一愣。
“對對對,三叔聽話,三叔聽話我才肯帶上他,你舅舅不聽話我就不帶他。”孟青給杜憫遞個眼色。
“對,三叔聽話,你也要聽話。”杜憫相當配合。
望舟張嘴,等著他爹繼續餵飯。
“真聽話。”杜憫誇一句。
望舟的嘴張得越發大。
杜黎失笑,他配合地多舀一點粥餵過去。
吃過飯,杜憫離開,他就住在隔壁,雖說一個人住,下腳的地方卻不多,杜黎和望舟的行囊都堆在他這裡,鵝路上吃的半袋稻穀也在他這兒。
船上烏漆麻黑的,船工又都是陌生面孔,夜裡不適合出艙房,孟青和杜黎帶著望舟洗洗就睡下了。
真如杜憫所說,夜裡安靜,河裡的動靜被放大,又是在前艙,船工們在甲板上行走,人壓根睡不好。
晚上睡不好,白天沒精神,一吃飽就想睡覺。故而行船十天,孟青、杜黎和望舟都是在昏昏沉沉的狀態中度過的。
“要出江南河段了,接下來船要進長江,你們快出來看,揚州不遠了。”杜憫來敲門。
孟青應一聲,一柱香後,她和杜黎牽著望舟走上甲板,前方出現廣闊的河面,暗沉的天色下,水面銀中泛青灰,宛如一條大魚露出銀灰色的嵴背。
“前面是自然形成的河道,江南河是役工開鑿的,前朝留下,今朝拓寬。”杜憫饒有興致地講解。
“我知道,我們每年服徭役挖河泥就是挖運河裡的河泥。再過一個月,河水會再降三至五尺,露出水面的淤泥,我們挖起來挑去修城牆或是造田地。來年春夏河裡漲水,河的兩邊是空的,河水一衝,中間的淤泥就擠到兩邊來了。下一個冬天,河水再下降,我們再來挖。”杜黎比劃。
杜憫回過身,他看著望不到盡頭的銀白色河線,喃喃道:“這得需要多少人才能挖到盡頭。”
“你去年坐船沒見過?”杜黎問。
杜憫搖頭,“去年十月中,我就不在船上了,跟著青綸先生在沿途州府遊走,多是走陸路。”
“今年你就能見到了,如果前面還有運河的話。”杜黎說。
“有,過了揚州就是淮南運河。”杜憫說。
船入長江,長江水深風大,行船快,兩天便抵達揚州。杜憫站在船上看見揚州城外聚集著許多書生,還有人來跟船工打聽這艘官船要前往哪裡,能否搭船,都被陳員外拒絕了。
杜憫突然有了緊迫感,開始日日書不離手,不逗望舟也不餵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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