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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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船行到淮南河中段,水面驟降,河道兩旁都是滿身泥汙的役工,監工手裡的哨子發出一聲又一聲尖銳刺耳的哨音,催促役工們的腳步再快一點、挖泥的力氣再大一點。
“望舟出生的那年和前一年,我服役乾的就是這活兒。”杜黎望著在寒風中累得淌汗的役工,他一手抱著望舟,一手牽著孟青的手,他跟她說:“如果沒有你,我還有四十一年的徭役,合計八百二十天。”
去年,孟青買六丈絹捐掉了杜黎的二十日役期,今年也如是。
“望舟,一定要有出息。”杜黎跟孩子說,“你要是沒出息,你的兒孫在滿二十一歲之後,就會出現在這些人裡。”
望舟聽不懂,但杜憫聽懂了,他的身上不止肩負著他的命運,還有他的子孫後代以及望舟的子孫後代。
此行爬不起來就要跌下去。
第72章 汴州遇貴人
船過楚州, 前往汴州,由邗溝轉入通濟渠,這是運河的核心河段, 各路船隻在此匯合, 河面上萬舟競渡, 運送糧稅的大船鋪滿河面,帆聲颯颯作響, 人聲在風聲和船帆的搖擺聲中幾乎不可聞。
船多浪大,河裡浪花飛濺,水流擠壓,甲板下的水聲響如竹鞭爆破,日夜不歇。不僅孟青一行人在船艙裡待不下去,陳員外一家也坐不住了, 紛紛換上冬衣戴上防風帽走上甲板, 借觀船轉移注意力。
杜憫前去問候一次, 但風浪太大,他的聲音淹沒在浪花聲裡,陳員外精神也不好,直接讓陳管家通知他不要再來叨擾。
一船兩戶人佔據船頭船尾兩端,各自苦苦煎熬。
十天後,船抵達汴州, 陳員外頭一次吩咐要停船歇兩天。
船靠岸,陳員外帶著家人和僕役前往官驛, 杜憫沾他的光, 在官驛分到一間九品官員才能入住的驛房。
“這可怎麼住?要不你住在這兒,我跟你二嫂帶著望舟去住邸店。”杜黎說。
“安全嗎?”杜憫擔心安全問題,“我們好久沒能踏踏實實睡一覺了, 這一覺睡過去,屋裡進賊了估計都醒不過來。何況你們還帶個小孩,又是外地口音,多惹眼。”
“你能跟望舟睡一張床嗎?”孟青問。
杜憫驚愕,“你不會要把望舟撂給我,你倆出去住邸店?不行不行,他夜裡鬧起來我可哄不了。”
“你二哥也跟你一起住,你倆帶著望舟睡一間屋,我去找陳管家,看能不能跟他家的女眷擠一擠。”孟青說。
杜黎皺眉,“她們估計睡大通鋪,而且人家一家人都在,你一個外人擠進去,不受冷落?”
“沒事,遲早要打交道的,我這會兒趁機去混個臉熟,摸摸她們的性情。這會兒嫌受冷落,以後去了長安想找人家,遞錢都不一定能見到。”孟青說。
杜憫歎服,在船上待了近兩個月,尤其是楚州通往汴州這一段,把他磋磨個半死,一路混混沌沌的,書上的字都是飄的。他這麼能鑽營的人,這會兒什麼心思都沒了,她還有精神去跟陳府的下人打交道。
孟青把她的包袱提起來,望舟從下船的那一刻就閉眼睡著了,她也不用跟他打招唿,這會兒能直接走。
“照顧好望舟啊,夜裡注意著點。”她跟杜黎交代一句,提著包袱走了。
杜黎把望舟放床上,交代杜憫在屋裡守著,“我去看看你二嫂,她找到地方住我再回來。”
而他離開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回來了,看杜憫驚訝,他露出個笑:“我追上去的時候,你二嫂已經遇到陳管家的媳婦,她找到睡覺的地方了。”
杜憫放下一樁心事,他踢掉鞋倒在床上,掀開被子蓋在身上,一閉眼就睡過去了。
杜黎也撐不住了,他躺在杜憫腳頭,側過身把望舟護在懷裡,放任自己睡了過去。
從日落黃昏睡到次日的日上三竿,杜黎和杜憫是被敲門聲驚醒的。
“快晌午了,起來吃飯。”孟青在門外喊。
杜黎應一聲,他看向望舟,望舟睜著眼睛,雖然看著蔫蔫的,但神色是清醒的,一看就不是剛醒。
“你醒多久了?”杜黎問。
“剛醒。”杜憫打個哈欠,“我還沒睡夠,太累了,比我在貢院裡考三天還累。”
“沒問你。”杜黎坐起來,他抱著望舟坐他懷裡,一手摸襠一手摸頭,“沒尿床,也沒發熱,走,我們起床吃飯。”
杜憫:“……”
“我不想起。”望舟縮排被窩裡,他蔫蔫地說:“我還想睡。”
“吃了飯再睡,你不餓?”杜黎先下床去開門,門一開,一股乾冷的寒風吹進來,他被激得打個哆嗦。
“算了,不起就不起吧。”杜黎立馬改口,他跟孟青說:“望舟有些發蔫,他還想睡,不想起,我把飯端來,讓他在床上吃。”
“沒生病吧?”孟青探頭往屋裡看,“老三呢?也還在床上?”
杜憫“嗯”一聲。
孟青罵聲懶貨,他還在床上,她就不方便進去,只能高聲跟望舟說話,透過他的聲音判斷精神如何。
“估計是睡軟了骨頭,渾身沒勁,沒有生病。”杜黎說。
孟青把端來的熱水遞進去,“你們三個先洗漱,我去大廚房端飯菜,我託李嬸從外面買了兩隻雞,讓廚子燉了一罐雞湯,我們都補補。”
杜黎進去,他掀了杜憫身上的被子,“快起來。”
杜憫懶散地“哎呦”一聲,“真不想起,也不想吃飯。”
“你二嫂馬上來了,你不要臉就繼續躺著。”杜黎抱起望舟給他擦臉。
杜憫坐起來看著,說:“望舟瘦了不少。”
杜黎“嗯”一聲,“這話在你二嫂面前可別提,她有點自責帶望舟出來,望舟在船上睡不好哭鬧的時候,她也跟著掉眼淚。”
杜憫沉默,他有點想象不來孟青掉眼淚的樣子,她竟然也有哭的時候。
給望舟擦洗好,杜黎抱他出去撒尿,再進來,杜憫已經把床鋪收拾好了。
“還要躺在床上嗎?靠我懷裡行不行?”杜黎低頭問望舟。
望舟點頭。
“小望舟,打起精神來,我們待會兒出去玩。”杜憫擦罷臉,他伸手要抱望舟,“來,三叔抱,讓你爹去洗臉。”
“雞湯來了,都讓讓,別撞上了。”孟青端來香氣撲鼻的陶罐。
杜黎順勢把孩子遞出去,他接過陶罐放在木箱上,孟青甩著手看看望舟,確定他沒生病,她又轉身出去,去大廚房端米飯。
待一家人坐一起吃飯時,日頭已升到頭頂,孟青挾個大雞腿放碗裡,吹涼了遞給望舟,“拿著啃,大口大口地吃。”
“你昨晚睡得怎樣?怎麼起這麼早?”杜黎給她舀湯,也給她挾一個大雞腿。
“我跟李嬸和她兩個兒媳婦外加一個孫女一起睡,她們婆媳三個負責陳員外一家的飯食,天不亮就強撐著起床了,我跟她的小孫女睡到天大亮才醒。”孟青笑笑,“早飯還是她二兒媳給我端去的,我沾小姑娘的光,我倆吃飽了又睡一個多時辰才起床。”
“她們人還挺好。”杜黎說。
孟青點頭,“跟陳管家一樣,都是和善人。望舟,喝口湯,雞湯不燙了。”
望舟湊過去喝幾口,他自己抱著一個雞腿把雞腿啃乾淨,說:“我吃飽了,要出去玩。”
“行,待會兒出去玩。”孟青見他有精神了,她高興起來,“你先在門口轉轉,不要走遠,我們吃完就陪你出門。”
杜黎給望舟擦乾淨嘴和手,“就在門口曬曬太陽,不要走遠。”
杜憫默默旁觀,看望舟出去了,孟青和杜黎的心神也跟了出去,他情不自禁地再次感嘆:“望舟能當你倆的孩子,真是好命,當個寶貝養著。”
孟青看他一眼,“又羨慕了?”
杜憫哈哈一笑,不承認也不反駁。
三個人把剩下的雞肉和雞湯全分吃了,孟青去大廚房送碗和罐,杜黎和杜憫牽著望舟跟上,跟到大廚房,又一起往外走,快要出門時遇上陳員外,他正在跟兩個穿著紅色官服的男人說話。
杜憫瞬間眼睛放光,他正琢磨著用什麼理由上前拜會,下一瞬,陳員外看見他了。
“杜憫,過來。”陳員外招手。
杜憫快步過去,“憫見過大人,大人也要出門觀賞汴州的風采?”
陳員外頷首,他介紹道:“這位是嶺南道廣州中都督府的尹長吏,這一位是蘇州刺史麾下的杜司馬,還不快見禮。”
“蘇州吳縣學子杜憫見過尹長吏,學生見過杜司馬。”杜憫虔誠地行禮。
杜司馬伸手扶起他,他看向陳員外,繼續之前的話:“我想起來了,吳縣大興的紙紮明器是不是就是渡口船上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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