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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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嬸, 前面就是曲江池對吧?”孟青詢問一個賣花的婦人。
“對,前面就是,你們外地來的?來看熱鬧是吧?今日新科進士在曲江池參加曲江宴, 可熱鬧了。”婦人挑出三支芍藥遞過去, 說:“今日春色好, 娘子簪幾支花也應應景。”
孟青看過路的行人不論男女都有簪花的,她詢問三支芍藥多少錢。
杜黎聞言解開荷包拿銅板。
三支芍藥, 孟青打算一家三口各簪一支,但杜黎不肯頭上簪花,孟青便自己簪兩支,又往望舟的發鬏上插上一支,母子倆頂著顏色鮮豔的花,一路側著身擠進擁堵的車流。
“娘, 我看不見。”望舟個頭矮, 他走在地上只能看見車輪。
“讓你爹抱你。”孟青頭也不回地說, 她探著頭滿眼驚豔地盯著路旁停靠的車馬,鈿車珠幕,裝飾華麗,不知什麼木頭打造的車廂上竟然鑲嵌著金銀薄片。
“哇!紅色的馬!”望舟眼睛放光,“娘,紅色的馬, 還是活的。”
孟青“嗯嗯”點頭,“不要大喊大叫。”
杜黎走到她身邊, 他無視馬伕盯著他們的目光, 悄悄地說:“難怪長安的貴人看不上黃銅紙馬,他們用的車轎是用金銀點綴啊。”
孟青點頭,她繞著馬車走一圈, 最後遠遠打量著拉車的棗紅馬,這匹馬氣勢凌人,她要仔細觀摩,回頭再做紙馬,就又有一種神態模子了。
“幹什麼的?速速走開。”車伕出聲驅趕。
孟青應好,她換一駕馬車繼續看,一邊看一邊引導望舟觀摩馬的神態、體型、膝骨、馬首、馬臀。
杜黎琢磨著她不是想教望舟作畫,就是打算教他做紙紮,他沒吭聲,沉默地當個座駕,抱著望舟隨著她移動。一家三口在車伕們警惕或鄙夷不屑的目光下,緩慢地在車流中穿梭。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喧譁聲,孟青和杜黎齊齊扭頭看去,是採花的探花使打馬回來了,二人立馬帶著望舟往曲江池入口擠,但人太多,他們只能擠在人群裡看著杜憫騎坐在一匹棗紅馬上,他一手緊握韁繩,一手握著一捧含苞待放的牡丹花。
“三叔,是我三叔!”望舟小聲驚唿。
“這回可以大聲喊。”杜黎眉開眼笑地說,他仰著頭望著杜憫在馬背上的身姿,在三五十人裡,與官宦子弟的風流倜儻相比,他的身形有明顯的僵硬,但這點不足不算什麼,他真的以農家子的出身走上官場了,真是厲害。
“三叔——三叔——”望舟騎在他爹肩上大聲喊,“三叔,我在這兒。”
杜憫循聲望去,他倉促地在人群中找幾圈,終於尋到三張喜笑顏開的面孔,他神採飛揚地露個笑。
“今年這個探花使很年輕啊,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娶妻。”人群中,一個閨秀小姐盯著遠去的身影。
“年輕是年輕,但出身寒門,聽說是江南人士,家世低微,依附著一個員外郎借什麼紙紮明器在長安鬧出不小的動靜。”婦人搖頭,“走,我們進去再看看。”
“噢?就是他啊?可惜了一副好皮相。”
孟青聽到這番對話,她跟杜黎對視一眼,二人臉上都浮現出無奈。
待人群散去,孟青說:“我倆打個賭,看你三弟今天會不會被榜下捉婿。”
杜黎從背後指了指懷裡的孩子,望舟現在是半懂不懂的年紀,又喜歡說話,這個賭局可別從他嘴裡傳進杜憫耳朵裡了。
孟青聳肩,她略過這個話題,“走,我們也進去轉轉。”
曲江宴會場用錦帷繡幕裝飾,設宴的地方,平民百姓無法靠近,孟青和杜黎轉一圈,看不見曲江宴的盛況,她做主去看亭臺樓閣,為紙屋的佈局增添模子。
一里之隔,繡幕隔絕的曲江畔,杜憫在禮官的指引下落座,他暗中瞥一眼被韁繩磨破的手心,不動聲色地撕下翹起的肉皮,用手帕沾上酒水按壓在手心。
不遠處響起幾聲爽朗的笑聲,隨後笑聲沿著曲江畔依次盪開,杜憫不明所以,他也附和地笑笑,左手舉杯抿口酒水,他藉機向上首看去,仔細觀察一陣,他發現是公卿貴族在物色女婿。
杜憫心裡湧現激動,他挺直腰板,餘光掃視著對岸出身世家的同年,借對方的姿態為己用,暗暗調整自己的動作。
然而一直到曲江宴結束,也沒有他表現的機會,除了盧丞相提了一句探花使,他對應地起身喝杯酒吟首詩,之後這場宴飲他似乎淪為了陪襯。
曲江宴結束,杜憫隨大流跟著眾人一起去大雁塔題名,看著前輩們留下的豪情萬丈的詩作,他心底的黯然迅速消散,他的官路已經開始了,從今往後,他的體面和榮耀能自己掙。
杜憫在大雁塔上留下自己的詩作和大名,之後趕在宵禁到來之前,他回到安義坊,走進這個有鵝叫有孩童聲的小院。
“三叔!”望舟在餵鵝,看見杜憫進門,他甩了手裡的崧菜,雙眼放光地衝了上去。
杜憫俯身,他一把抱起望舟,“你今天去曲江池了對吧?我看見你了。”
“三叔,我也看見你了,你騎在活馬背上,紅色的大馬,還抱著花,可好看了。”望舟手舞足蹈地說。
“新科進士,回來了啊,今天好威風。”孟青滿面笑容。
“真成進士了,了不得。”杜黎有一種今天才有實感的感覺。
“多虧了二嫂……”
“今天不要說這話。”孟青打斷他的話,“我跟你二哥買了兩壇葡萄酒回來,我們今晚給你慶祝,喝個大醉再去睡覺。”
杜憫點頭,“正好我在曲江宴上沒喝好,我們接著再喝。”
“羊肉快燉好了,我再炸一盤黃豆就能吃了。”孟青說。
“曲江宴是什麼樣?我們不能靠近,只聽到有樂舞聲,其他的什麼都沒看見。”杜黎問。
杜憫把望舟放下來,這孩子越來越沉了,他快要抱不動了。
“就是一汪流水,新科進士和公卿貴族都坐在水畔,今年省試的主考官也都在,大家以文會友。”他簡略地描述。
“就這兒?宴會上沒有什麼熱鬧?”孟青追問。
杜憫嘆一聲,他笑了,“我不記得了,我整場一心顧著偷師,在裝模作樣地表現自己,但壓根沒什麼人注意我。”
“偷學什麼?”孟青疑惑。
“公卿貴族們在物色女婿。”杜憫在他們面前沒什麼好遮掩的,他摒棄羞恥,自己玩笑道:“我誤以為我也有這個機遇。”
孟青和杜黎立馬明白了,她一派正經地點頭,“是想當新郎了?今晚讓你多喝三杯酒,權當是拜堂了。”
杜憫:“……”
“喝交杯酒只用喝一杯。”杜黎提醒她。
“他跟誰喝交杯酒?又沒個真正的媳婦。”孟青瞥杜憫一眼,“我說喝三杯酒是充當拜堂,喝一杯權當是拜了一下。”
杜憫懶得理這兩個人,他大步回屋去換衣裳。
待更夫敲鑼的聲音響起,杜黎把望舟哄睡,孟青把黃豆炸好,三人擠在低矮的灶房裡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肆意地暢談去洛陽後要大展拳腳。
“我要做大官。”
“我要掙大錢。”
杜黎給二人斟上酒,“我等著享福。”
孟青哈哈大笑,她勾住杜黎的肩,豪邁地說:“準了。”
杜憫看看二人,他一口氣喝乾一碗酒,打著酒嗝說:“我要娶個非常喜歡我的姑娘。”
說罷,他“咚”的一下倒在桌上。
孟青和杜黎看看他,任由他趴著,二人繼續喝。
一柱香後,杜黎也要倒了,他擺手,“你一個人喝吧,我喝不了了。”
孟青不勉強,她一個人自斟自飲,杜憫高中了,夢裡的流言被她遏止了,她的賤籍銷了,望舟和她都有了更廣闊的路,四年前做的賭局,她贏了。
孟青端起酒碗往杜憫頭上撞一下,她笑道:“多謝你爭氣。”
隨即,一口氣飲完半碗酒,撂下碗,她也不喝了。
杜黎酒意上頭,他撐在桌子上打瞌睡,孟青看看他,再看看另一個醉得毫無知覺的人,她搖晃著走到灶前燒火,把灶房裡弄得更暖和一些。
三人在灶房裡待到半夜,等杜憫和杜黎醒酒了,這才回屋睡覺。
這一夜,三人都有些受涼,睡醒後都聲啞鼻子不通氣,養了三天才陸陸續續好轉。
“二嫂,二哥,我今天去陳府一趟,晌午不回來吃飯,我打算請陳員外去食肆吃飯,算作謝師宴。”杜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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