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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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知道了。你看要不要趁機把你去洛陽當縣尉的事告訴他,別讓他從旁人口中得知這個事。”孟青提醒,“要是讓他知道你有意隱瞞他,他必定會生氣,小心他給你使絆子。”
“行,我考慮考慮。”杜憫答應下來,他拎著裝錢的包袱出門。
杜憫瞅著官員旬休的日子去的陳府,但還是撲了個空,陳員外出門會友去了,他想了想,留下個口信又回去了。
*
“員外郎大人,請。”
“侍郎大人,旬休的日子還來叨擾你,見諒啊。”陳員外進門,他拱手道歉。
李侍郎抬手請他落座,說:“吏部事忙,我旬休也還在忙公務,沒有休息,算不上叨擾。你怎麼來我這兒了?為你那個學生打探訊息?”
陳員外哈哈笑兩聲,“是,我聽聞尹明府看中他了,想讓他去洛陽縣當縣尉,此事不假吧?”
“不假。”李侍郎翻出一本摺子,他輕笑道:“杜進士有運道,東都分兩縣,洛陽縣佔大半,洛陽縣縣尉一職被人盯得緊,哪想到中途來了他這個程咬金,還是尹明府指明要的。”
陳員外聽出他的意思,這個職位原先應該有人選,他捋捋鬍鬚,說:“尹明府行事霸道,新科進士都要守選三年,要身、書、言、判都經過考察之後才能授官,他一來就要人,這不是妨礙吏部銓選。”
李侍郎意外地看他一眼,他滴水不漏地說:“一個縣尉罷了,影響不大。”
“但我擔心啊。”陳員外憂心一嘆,“大人你是不知道,杜憫這人對官場上的事一竅不通,他出身低微,沒什麼見識,對進士要經歷守選、銓選一概不知,更別說判案的能力。他要是去個偏僻的小縣,我也就不說什麼了,畢竟做出再大的錯事也影響甚微,可洛陽是什麼地方,東都所在,他要是得罪個什麼人,我擔心追責下來,吏部要擔責。”
李侍郎發笑,他彈了彈摺子,這個杜憫得罪陳明章了?恩人倒戈變仇人。
“你說的在理,不過我在曲江宴上注意過杜憫,他是喜變通善改進的,我這兩天琢磨著派個小吏去教教他。”李侍郎說,“就是授官也要等到年底的冬集,中間還有半年是進士回鄉報喜的時間,他可以留在長安用這半年熟識官場條例。”
陳員外快要慪出一口老血,他就不明白了,杜憫身上有哪點值得李侍郎如此破例。
“嗐,實不相瞞,我也是來搶人的。”陳員外換個路子,“我之前也跟大人透露過,我們禮部的侍郎大人想考慮在祭天時引進紙紮的祭品,但會這門手藝的人又是個女子,無法讓她進少府監做事,只能讓杜憫來負責相關的事,由他去跟他二嫂周旋。我打算讓他在禮部做幾年的流官,一來領他熟悉官場,二來試試紙紮的祭品是否適合燔祭。您看能不能把這個人給我們禮部留下,等少府監的工匠學會這門手藝,再放他去下面的縣衙做事。”
“他倒成個香餑餑了。”李侍郎失笑。
陳員外也笑笑,他不再作聲,等著李侍郎做決定。
“也好,讓他先跟著你學學規矩再授官更合乎流程。”李侍郎沒怎麼猶豫就做出決定。
陳員外不意外,李侍郎是留守長安的官員,在立場上,他對東都有敵視的心態,這種事肯定是偏幫長安。
“改日我請大人喝酒,今日就不叨擾了。”陳員外起身。
李侍郎喊下人替他送客,他隨手拿起毛筆,駁了尹明府的摺子。
*
陳員外神清氣爽地回到家,聽門房說杜憫今日來了,他思量兩瞬,打發趙興武把杜憫請過來。
杜憫匆匆趕來,一見陳員外,他立馬俯身跪拜,“大人,杜憫一舉高中,給您報喜來了。”
陳員外心裡冷笑,“起來吧,我都知道了。”
“沒有您,也就沒有我的今日,您受我三拜。”杜憫咚咚磕頭,“憫今日無以為報,只能借跪禮表達我的謝意。”
陳員外再聽到這番說辭只覺得諷刺,他淡淡地說:“起來,無需如此。你還有其他的事嗎?”
杜憫抬頭看一眼,他察覺到陳員外的態度不對勁,這一眼也證實了他的猜測。
“是還有一喜,洛陽令有意讓我去洛陽縣縣衙當個縣尉,我不用等待守選了,今年應該就能授官。”杜憫交代,他猜陳員外是聽到風聲了,直言打聽:“您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洛陽令什麼時候跟你聯絡的?你怎麼不早告訴我?我還在四處託人為你籌謀出路,外人要是知曉了,背後可要笑我是個傻的,你這是在打我的臉啊。”陳員外冷臉,“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在防著我?”
杜憫心裡一抖,他暗暗攥緊手,正色道:“大人誤會了,我在元月底才見洛陽令一面,一來我不確定他的身份,二來我不確定這個事能不能成,三來我一心赴考,沒把這個事放在心上,畢竟我得先進士及第,才有後續的事。我是在放榜之後,洛陽令的僕從去安義坊告知我摺子已經遞上去了,才確定這件天降喜事是真的。”
陳員外冷眼盯著,他譏諷道:“有長進,不再是冷汗涔涔地跪地認錯。”
杜憫被刺得臉色發紅,他臉上卑微的表情繃不住了,趕忙低下頭。
“我是不是跟你說過,左右逢源的人沒有好下場?”陳員外問,“還記得我是在哪裡跟你說的嗎?”
杜憫沉默幾瞬,他乾啞地回答:“記得,瑞光寺佛塔。”
陳員外哼一聲。
“大人,無論杜憫身在何地,我都不會忘記您對我的恩情,是您提攜了我,領著我走到長安,我才有機會走向四方。”杜憫撲通一聲跪地,他直著身子望向陳員外,說:“左右逢源是意味著我將背叛您,這點您放心,杜憫永遠不會做出這等忘恩負義的事。我也不認為我是左右逢源,洛陽令可能是我的另一個貴人,我也該走下一程路了。”
陳員外看著他,只覺得是自己養的一隻狗在能看家護院的時候要棄主了,他哪能甘心。
“行吧,我不阻攔你投靠下一個貴人。”陳員外嗤笑,“回去等著吧,看這個貴人靠不靠譜。”
第77章 引蛇入宅
杜憫聽了這話, 他滿心的不安,如果他沒會錯意,尹明府的摺子估計出岔子了。
“大人, 尹明府是改變主意了嗎?”他厚著臉皮繼續問。
“你問我?”陳員外佯裝驚訝, “我連尹明府是高是矮都不知道, 怎麼會知道他心裡的想法。”
杜憫明白他是故意誤解他的意思,他硬著頭皮問:“您是不是在吏部聽到了什麼訊息?”
“你是用什麼身份在問我?我又憑什麼告訴你?”陳員外端起桌上的茶盞朝他砸去, 他氣憤地拍桌,“杜憫,你向我索取是不是太理所當然了?你哪來的底氣?我是拿了你什麼好處,還是我對你有虧欠?我倆在四年前素不相識,我卻舉薦你入州府學,授意許博士指點你詩賦文章, 為你解決你惹下的爛攤子, 帶你來長安, 又為你引見吏部侍郎,你給了我什麼?我什麼都沒問你要吧?你還防著我,一邊防著我,一邊還要借我打聽訊息。你當你是誰?你哪來的臉?你怎麼好意思的?”
杜憫匍匐在地,他盯著一地的碎瓷,氣得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他倒是想揭穿他偽善的面目,可心裡清楚, 他只要把話說出來了, 就徹底把陳員外得罪了。他只能忍,咬著牙一聲不吭,拼盡全力平息身體裡急躥的憤怒, 最後還要看著這張偽善又可惡的臉,逼著自己說:“大人見諒,是杜憫忘了自己的身份,是我得寸進尺。”
“滾!”陳員外怒喝。
杜憫起身,他認真地問:“大人,我能為您做什麼?”
陳員外揮手,示意他快滾出去。
杜憫視若不見,他再次問:“換句話說,如果我拒絕尹明府的邀請,我留在您身邊能為您做些什麼?”
陳員外嗤一聲,“你覺得你能為我做什麼?我又需要你做什麼?”
“我回去好好想想,要是想出來了,我再來回答您。”杜憫說罷,他帶著一身褐色茶湯開門出去。
陳善候在外面小心翼翼地瞥他一眼,都是新科進士了,在陳員外面前還要被當作狗訓斥。
杜憫無視下人的目光,他挺直腰揹走出陳府。
走出陳府,杜憫快步跑出崇仁坊,他尋一個偏僻的小巷鑽了進去,沒人再看著,他不再壓抑自己,平靜的五官變得扭曲,他佝著腰抓著臉急促地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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