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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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辰時末,陳員外帶著陳管家來到安義坊,他們主僕二人到的時候,杜黎在院子裡曬冬日的衣裳,孟青坐在簷下陪望舟作畫,無論望舟怎麼亂畫,她都有本事把雜亂無章的線條串起來畫出各種東西。
望舟驚叫連連,他又胡亂畫一團,說:“娘,該你了,你快來畫。”
“你自己畫,我陪陳大人說說話。”孟青去洗手,隨後從灶房端出一壺熱茶,“昨天聽杜憫說您今日要來,我一早就把茶水煮上了。”
“茶水煮久了苦味重,我不愛喝,不必沏茶。”陳員外掃一眼擁擠的院落,他站在這裡能聞到冬衣晾曬的味道,能聞到鵝毛和鵝糞的味道,還有灶房裡飄出來的油煙氣,實在是不好聞。
“落榜的學子差不多都離開長安了,租賃的院落都空出來了,我讓人再尋個大一點的房子,過兩天你們收拾東西搬過去。”陳員外說。
孟青嘆氣,“不用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們打算回鄉了,船都問好了,後天就有一艘商船發船去吳縣。”
“去年我勸你來長安,當時我問你是不是打算在孟家紙馬店躲躲藏藏地幹一輩子,問你想不想揚名,想不想讓世人知道你孟青的手藝。你沒回答我,但跟我一起來長安了,我以為你已經想明白了。”陳員外說。
“不是的,我願意拖家帶口遠赴千里來長安,主要是為了杜憫。”孟青搖頭,她思索著說:“他口口聲聲說他能進士及第多虧了我,我之前也是這樣認為的,尤其是我用我的手藝還給他尋到一個縣尉的差事,我堅定地認為他能考上進士,我要佔七成的功勞。可最後這個差事因不符合授官流程被駁回了,我當時立馬就明白了,他能成為進士是靠他自己的本事,朝廷有朝廷的規章制度,哪會因為旁門左道放低門檻。”
陳員外噎住,都是杜憫的本事?這是把他的功勞也抹掉了?
杜憫心裡的鬱氣似乎有了出口,他唿吸順暢不少。
陳員外不知道該如何接話了,另起話頭說:“給我倒碗茶。”
杜憫搶著行動起來,他沏一碗比尿還黃的苦茶水遞過去。
陳員外看了幾眼,最終還是沒有喝,轉手遞給了陳管家,這老貨,今天是啞巴了?
“怎麼沒有功勞,我肯留下杜憫為我辦事,看中的就是紙紮明器潛在的價值。”陳員外終於親口承認了,“長安永遠不缺有才學的人,杜憫在得罪我之後還能留在我身邊做事,難不成是我缺人使喚?他沒跟你說他信誓旦旦地保證能助我升官?他靠的是什麼?不還是紙紮明器讓他的筆桿子有用武之地。”
孟青沒回答這個問題,她傾身詢問:“大人,您今日看中紙紮明器蘊含的利處能讓您升官,前些年提攜杜憫是不是也有這個目的?”
陳員外勐地站起來,他厲聲斥責:“你大膽!”
杜憫一驚,他看孟青一眼,她從沒跟他商量過如何跟陳員外協商,沒想到她竟然把這個事捅穿了。
“我隨口問問,您發這麼大的脾氣做什麼?”孟青回正身子,她正色說:“不論您是否出於這個目的,杜憫真正得到了好處,您還是於他有恩的。”
陳員外氣息不定,他繃著臉扯出個笑,出聲否認:“我可沒這個目的,紙紮明器是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它能為我帶來什麼好處?”
“不是能讓您升官?”杜黎插話,“您親口說的,您留下杜憫就是看中了紙紮明器,也是紙紮明器讓他的筆桿子有用武之地。”
陳員外心裡發惱,他瞥杜黎一眼,“好好好,你們是要逼我承認我利用了他?你們倒是說說,我利用他得到了什麼好處?”
都到這一步了,他還咬死了不承認他提攜杜憫是有目的的,孟青是看明白了,他堅持要披著施恩者的身份。也對,有了恩情才方便毫無顧忌地打壓人。
“您誤會了,我只是有這個疑惑。”孟青立馬改口,她不解地說:“我認為一個無血親關係的人平白無故地對另一個人好得太過,一定是有目的的。我是因為您的話才來到長安,可我都來半年了,也沒見您讓我做過什麼,所以我這個猜疑不免動搖,今日您否認了,我也就不再去琢磨。看來我是商人眼光,見利忘義,一時看錯了人,您是真正有大義的人。”
陳員外被她陰陽得不上不下,他氣得胸悶,卻說不出一句話,他在官場行走一二十年,有名聲有地位,要不是顧及名聲,他哪會借杜憫的名頭行事,白白讓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佔便宜。
“我們也相識四年了,杜進士是我家大人舉薦入的州府學,俗話說要做好人就要好人做到底,大人還不是想著能扒拉一把是一把,哪有什麼目的。”陳管家插一句話,他責怪地瞪孟青一眼,“真是好人難做,做個好事還被你們疑心上了。”
孟青沒接這話,她看向杜憫,說:“你要報恩是你自己的事,我送你到這一程也仁至義盡了,你不要再牽扯上我,我跟你二哥該回去了。”
“你們要是走了,陳員外還肯收留我?”杜憫求救似的看向陳員外。
“你回吳縣做什麼?”陳員外重新落座,“我去年說的話不假,我能讓你在長安揚名。”
孟青搖頭,“陳大人,不要怪我不相信您的話,我去年十一月底落地長安,今日是四月二十八,整整半年了,您說要我揚名,可毫無行動。”
陳員外臉上發窘,面上有些訕訕的。
“您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孟青追問,“我如何揚名?您出面替我攬生意?”
陳員外可做不出這事,低門矮戶他看不上,他又舍不下臉皮去跟高門貴族攀扯生意,何況聖人南巡,大多數官員都被帶去東都了,長安隆重的喪事實在罕見。
“看吧,您什麼打算都沒有,讓我耗在這裡一日又一日,真是害苦了我。長安什麼都貴,柴米油鹽醬醋茶樣樣都要買,這半年我們天天都有不小的開支,帶來的錢支撐不住了。”孟青看向坐在杜黎懷裡認真聽他們說話的孩子,繼續說:“我的孩子一日比一日大,再有兩年也該開蒙了,我要為他打算。”
陳員外聽明白了,缺錢,想要錢。
“我讓人給你們換個寬敞的房子,你繼續做紙紮明器掙錢,讓杜憫去給你攬生意。”他說。
孟青搖頭,“我不做生意,我又不是商人,還是長安允許農戶經商?”
“這個好辦,換個名頭就行了,比如說我要買紙紮明器,我給你一筆錢,讓你去替我買東西製作,做好了再給你一筆賞錢。”陳員外認為這不是個事,他承諾說:“有我罩著,小官小吏不會來找你麻煩。”
孟青心想這也太不靠譜了。
“可我一個人,我也不可能在葬禮期間做好整套紙紮明器,現做現賣不實際。”她還是搖頭。
陳員外不耐煩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什麼都指望我給你們擺平,我還要你們做什麼?杜憫?這就是你說的報恩?”
“大人,要借用紙紮明器升官的人是您啊。”孟青提醒,“這麼說吧,就算您之前沒有利用杜憫的目的,這次他用紙紮明器助您升官是為了您吧?你倆之間的恩怨跟我無關啊,我又不欠您的恩,我留下純粹是為了您,您不為我擺平這些事,我得不到好處,我為什麼要留下來?我可沒有大義,不想當個好人。”
“你以為你想走就能走?”陳員外露出獠牙。
“終於露出你的真面目了?”孟青不懼,“我不能走出長安,可手在我身上,你還能砍下我的手去幹活兒?”
“陳大人,你想做什麼?”杜憫問。
杜黎站起來,他去拴上大門。
陳管家緊張起來,“你們要做什麼?”
“我們是光腳的,大人,不要把人逼急了。”孟青說。
“好好好,你們好樣的。”陳員外鼓掌,“都坐下吧,我們鑼對鑼鼓對鼓地好好談談。我先說了,你們不用惦記著回鄉,我不可能放你們走。你們想想,什麼條件才能讓你們心甘情願為我辦事?”
“我們是合作關係?”孟青先把關係挑明。
陳員外沉默兩瞬,合作關係?就憑她?
“我可沒求著留在長安。”孟青說。
“行,合作關係。”陳員外點頭,“還有呢?”
“人手問題你能幫我解決嗎?”
陳員外想到少府監的工匠,可少府監的工匠也不多了,大多都被派去洛陽監造大明宮,餘下的都是硬茬子,在紙紮明器沒出名之前估計不肯屈就自己來學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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