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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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節在即,等聖人的聖駕離開長安之後,肯定有很多人來定做紙紮明器,義塾的門檻都要被踩爛了。生意好是好事,但我們忙不過來啊。”杜黎說。
孟青看向杜憫,說:“你去禮部找鄭侍郎,讓他把少府監送來學藝的匠人留下來,總不能這十五個匠人都跟隨聖駕去洛陽。”
杜憫點頭,“行,我明天去問問。”
*
翌日,杜憫去禮部找鄭侍郎講明來意,對方聽完之後,他思索一會兒,點頭答應了。
兩天後,離開義塾不足三天的十三個匠人又回到義塾幹活兒,他們一併還帶來了自己的兒孫和徒弟幫忙打下手,合計有三十七人。
“我還打算讓我們義塾的學徒來給你們打下手呢,沒想到你們還自帶幫手,少府監授意的嗎?”孟青覺得奇怪,若是三五個匠人帶自己的兒孫來當學徒,她還能理解,齊刷刷的十三個匠人都把自己的兒孫或是徒弟帶來了,這應該是有人授意。
“外來的學徒我們用不慣,也不想跟陌生人打交道。”管事的匠人說。
“理解,你們是為皇室做事的,都有祖傳的好手藝,要保密是吧?”孟青問。
匠人們點頭。
孟青不再就這個話題追問,她換個話頭說:“請你們回來幫忙是給你們添麻煩了,接下來的大半個月會非常忙碌,我不得不出此下策,為表歉意,你們每做出一個紙紮,相應的都有工錢,五百文至三貫錢不等。”
說罷,她掏出一張紙遞給管事工匠,上面寫著各種紙紮明器對應的工錢,紙人的工錢最低,紙屋的工錢最高。
“這……”匠人們覺著這張紙握著燙手,他們是在籍的匠人,從生到死都為皇室做事,沒接過外活兒,也沒有額外的工錢。
“我們需要請示少府監,看能否收這筆錢。”管事的工匠說,他又問:“孟夫子,你請示禮部了嗎?”
“我能自己做主。”孟青讓杜憫去託禮部侍郎向少府監借匠人,囑咐過他在鄭侍郎面前簡單地提一提收徒和以捐代買出售紙紮明器的事,鄭侍郎當時沒有詢問打聽任何事,不論他出於什麼考慮,但他這個不插手的態度讓孟青明白,義塾的事務她能自己做主。
“你還是請示一下吧,不然這錢我們也不敢收。”匠人勸。
“好吧。”孟青答應,她讓杜憫再次跑腿,並讓他轉達匠人們帶著兒孫和徒弟來義塾幫忙幹活兒的事。
杜憫去禮部稟報,鄭侍郎聽過之後又思考了一會兒,還是什麼都沒問,點頭允了這個事。
杜憫回來轉達鄭侍郎的態度,“侍郎大人估計在考察你,也是真聽進了你的話,把義塾交由你坐鎮,他就不插手了,等明年回到長安了再來檢閱成果。”
孟青心喜,“這是個好靠山,跟著這個靠山,可比跟著陳大人做事痛快多了。”
杜憫也想起來了,之前在吳縣的時候,陳大人為了不被摘果子,授意紙馬店行事要低調,他自己不想法子開拓局面,只能壓制手下的人。
“再有幾天我們都走了,你在長安能大展拳腳了。”杜憫說。
孟青笑著點頭。
“我明年回來看看你能做成什麼樣兒。”杜憫說。
“我這兒肯定會是好局面,就看你了,你的官途看似開啟了,實則沒有明路。明年吏部授官,你可別被留在長安當馬前卒了。”孟青憂心他的事,她是一心想走出長安的,但杜憫要是被留下了,她也走不了,都留在長安,紙紮明器帶來的風彩都被他人搶光了,他只能喝點沒滋沒味的湯。
杜憫點頭,“我知道,我會尋找機會的。”
杜憫又在家裡待了五天,之後收拾行囊搬去禮部當跑腿幹活兒的,直到聖駕離開的前夕才回來了一小會兒。
“明日辰時初,聖駕離開皇宮,你們早點去朱雀大街附近等著,尋個不礙事的地方去看熱鬧。”他回來通知。
孟青和杜黎點頭。
翌日,天還沒亮,宵禁結束的更鼓聲響起,孟青和杜黎就抱著望舟一起出門了。走出門一看,巷子裡全是人,大夥兒都張羅著要去看聖駕出行的壯觀場面。
杜黎一手扛著望舟,一手牽著孟青在街巷裡疾跑,從天黑跑到曦光初露,大汗淋漓地來到朱雀大街。但前路被人群堵死,除了儀軍的鐵帽子和明黃色的彩蓋,什麼都看不見。
“來晚了。”孟青氣喘吁吁地說。
杜黎擦一把汗,他試著往人群裡擠,捱了幾肘子和幾個白眼之後,只能放棄。
“走,我們往街頭走,跟著打頭的隊伍走,總能看見的。”杜黎擦擦手,牽上孟青的手調轉方向往南去。
望舟聽著他爹急促沉重的唿吸聲,說:“爹,我自己走吧。”
“不行,你太矮了,別被人踩到了。”杜黎一口否決。
跟他們一樣住得遠來晚的人,也都跟他們有一樣的想法,萬千人一起披著曦光踩著暗色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向南走。
望舟攀著杜黎的肩膀,他探著頭往空蕩蕩的朱雀大街上看,勐地鼓樂聲響起,一隊身披甲冑的軍士迎著霞色從遠方的橋上走過來。
“娘,爹,有軍隊出來了。”望舟大喊。
“噓,不要大聲說話。”孟青提醒。
大家都不出聲了,安靜地看著、安靜地走動著。
鼓樂聲越來越響亮,整齊的步伐踏上光潔的青石磚,軍士們沿著御道兩側,在千萬百姓的圍觀下開道。
太陽出來了,天光大亮。
孟青走出了汗,她踮腳往前看,只看得到密密麻麻的人頭,壓根看不到前路。
又走一柱香的功夫,望舟傾下身子小聲說:“娘,我看到你做的紙紮明器了。”
孟青眼睛一亮,她又來了勁,小聲說:“快走快走,我們快去前面佔個位置。”
杜黎擦一把快要滴到眼睛裡的汗,他停下步子把望舟放下來,囑咐說:“抱著我的腿,別被擠走了。”
說罷,他側過身蹲下去抱住孟青的腿,鼓著一口氣把她舉起來。
孟青的視野陡然拔高,她顧不上說什麼,趕忙抓緊時間越過人頭往朱雀大街上看。開道的儀仗隊已經走到她所在的位置,在儀仗隊之後是撐著華蓋的宮人,後面跟著僧人和道士,在僧侶和道士之後,就是抬著祭品的隊伍,四人一抬,佈滿經文的三牲祭品打頭,豬牛羊身上都繫著明黃色的絹帛。
孟青過足了眼癮,她掙扎著跳下來,可別把她男人累死了。
杜黎又擦擦汗,他抱起望舟,牽著孟青繼續走。
“算了算了,不去看了。”孟青心疼他。
“我還沒看到呢,走,沒事。”杜黎心說這算什麼,以前幹農活兒挑秧苗挑稻捆的時候,他一挑就是一天,那時候也沒累死。
又過一柱香的功夫,朱雀大街到頭了,街邊圍觀的人也稀疏了,杜黎和孟青找個寬鬆的地方擠進去。
儀仗隊已經走過去了,面前是僧侶的隊伍,僧侶之後就是八十四抬紙紮祭品,它們居高臨下地屹立在宮人的背上,肩上的絹帛在春風裡肆意飛揚,琥珀色和漆黑的牲畜皮如鍍金了一般在陽光下泛著閃爍的明光。
一朝踏入皇家,紙紮明器似乎也有了皇室的金貴。
“老三在哪兒?怎麼一直沒看見他?”杜黎小聲詢問,“你們看見了嗎?”
杜憫站在百官隊伍的末尾,他垂首抬眸遙望前方的隊伍,紫、緋、綠、青的官袍,金、玉、銀、石的腰帶,真吸引人啊。
第87章 教子教夫
孟青、杜黎帶著望舟在朱雀大街站到正午, 等到封禪隊伍裡抬送貨物的僕役都走光了,也沒看見杜憫的人影,人實在太多了, 他們眼睛都看花了。
“走了, 回去。”杜黎嗓音發乾, 他這半天出的汗打溼了裡衣又捂幹了,這會兒極度缺水。
孟青牽上望舟, 跟著杜黎一起沿著朱雀大街又往回走。長安城寸土寸金,可這朱雀大街綿延上千丈,比長江的河面還寬闊,堪比千金。以往這條街只準官員行走,這會兒沒了管控,路兩側的百姓都走了上去, 孟青也踩了上去, 她蹲下身摸摸灰青色的磚, 望舟也學她的樣子蹲下去摸地上的磚。
杜黎站在一旁看著這母子倆。
孟青站起身,她展開雙臂轉一圈,激動地歡唿:“我在大唐,這兒是長安,我站在大唐的朱雀大街上。”
杜黎:“……又不是頭一天來長安。”
孟青拽住他,“這是我的丈夫, 他是唐朝蘇州人士。”
杜黎:“……”
“這是我的兒子,他也是唐朝蘇州人士, 是我生的。”孟青又牽住望舟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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