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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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黎奇怪地盯著她, “你在跟誰說話?”
孟青沒理,她在朱雀大街上跑起來,望舟歡唿著去追, 杜黎顧不上多想,他忙跟上去。
孟青在朱雀大街上熘達小半個時辰,在杜黎渴死之前,她跟他離開了。
三人去東市的食肆吃午飯,食肆裡的食客都在談論今日的封禪隊伍,以及出現在隊伍裡的紙紮明器。
“聖人都點頭允許紙紮的三牲出現在封禪大典上,看來這東西以後要在長安盛行了……”
“……我看中佛偈紙紮了,我家老太太信佛,我要是給她置辦幾抬,風不風光先不說,她肯定是高興的。”
“對對對,我也看中佛偈紙紮了……”
孟青跟杜黎對視一眼,二人面露難色,做佛偈紙紮難度可不小,經不得一點疏忽,不僅考驗裱紙的技術,對抄寫佛經的人也是一個挑戰。
三人把點的飯菜吃完,一家三口這才結帳離開,走在路上,杜黎說:“要是有人指定要佛偈紙紮明器,讓他們自己去抄寫佛經,能把佛經拿來,我們再接手這單生意。”
孟青點頭,“我也是這樣想的,反正我們不包攬抄寫佛經的事。不過這也能衍生一門生意,借住在佛寺裡的窮學子可以靠抄寫佛經賺錢,錢賺到了,字也練了。可惜老三走了,他要是在家,可以讓他去大慈恩寺給書生介紹生意,從而結交人脈。”
“他不可能耗費心思去做這事,讓他向上結交人脈,不用你催,他自己會巴巴地跑去,不吃飯不睡覺都行。那些前程不如他的窮學子,他才不會浪費時間浪費精力去結交,不但不結交,還要離得遠遠的,生怕別人會託他辦事或是沾了他的光。”杜黎一言斷定。
孟青仔細一想,這還真是杜憫能做出來的事。
“還是你瞭解他。”她說。
“你以前也很瞭解他的,來長安之後被他依賴著,你就漸漸忘了他的真面目。”杜黎暗戳戳地挑唆。
“還真是這回事。”孟青點頭,“幸虧他不是裝的,要不然也太可怕了。”
杜黎心想這可不一定,哪天孟青的做法不利於他了,杜憫的真面目就又露出來了。
“我會監督他,也會提醒你。”杜黎說,“他就是裝也得裝到死。”
“爹!”望舟不高興,“我不喜歡你這樣說我三叔。”
“我還不喜歡你這樣跟我說話呢。”杜黎睨他一眼。
孟青撞他一下,杜黎馬上改口:“好,是我錯了,我不說他了。”
望舟掙脫他的手,只肯讓孟青牽著他。
杜黎要氣死了,“你竟然偏向杜老三?你不是說你不嫌棄我?”
“你爹不是道歉了嗎?”孟青問。
“他道歉了我也沒有很高興。”望舟繃著小臉。
杜黎看看孟青,又指指望舟,孟青攤手,“你是知道的,我不插手別人的矛盾。”
杜黎斜望舟一眼,之後的路程,他一言不發。
回到常樂坊,坊裡的鄰居遇到他們,說:“你們可算回來了,坊裡的路都走不通了,好多人要來拜師,你家義塾裡擠滿了人,快回去吧。”
常樂坊的坊正都出來維持秩序了,聽人嚷嚷孟夫子回來了,他張羅道:“都排好隊,不要擠!”
孟青從人群裡擠進來,坊正跟她說:“左邊一隊是要拜師的,右邊一隊是要捐錢買紙紮明器的。”
孟青點頭,她道聲勞煩,看學徒把她的桌椅都搬來了,她坐下著手登記。
“都安靜一會兒,聽我說個事。”杜黎站在右側的隊伍一旁,高聲說:“今日聖駕裡出現的佛偈三牲紙紮祭品,做佛偈紙紮的經文是由禮部侍郎鄭大人親手抄寫的。諸位如果也想得到佛偈紙紮,你們需要自己抄寫經文送來,自己抄寫的佛經,功德才能落在自己和你祭拜的亡人身上。”
孟青抬頭看他一眼,她抽出一張空白的紙,把豬牛羊三牲和紙馬、紙屋所需的紙張,以及抄寫佛經的要求寫下來。
“望舟,給你爹送去,讓他把這張紙貼在門外的牆上。”孟青喊。
望舟面露遲疑,“爹還在生我的氣。”
孟青當作沒聽見這句話,“快點送去,我這兒還忙著。”
望舟接過紙,他猶豫幾瞬,紅著臉給杜黎送去,“爹,爹,爹,我娘給你的,讓你貼在牆上。”
杜黎望著他的臉,再多的不痛快也消了,說:“去用毛筆蘸一點牛膠送來。”
望舟見他爹肯搭理他,他高興地“哎”一聲,顛顛地跑了。
等孟青忙完,她把匠人和學徒都送走,閂上大門回到後院,看這對父子已經和好了,一個在擇菜,一個在燒火。
“今天有多少人報名?”杜黎問。
“二百七十個。”孟青揭開釜蓋看釜裡在煮粥,她撇一碗米湯端手上慢慢地吹。
“這麼多人,只收五十個學徒是不是有點少?沒被選中的人不會來找麻煩吧?”杜黎問。
“不少了,五十個都多了,長安頂多也就能容五十家紙馬店存活。”孟青說。
“這五十個人明年出師去開鋪子,後年做滿三年期的四十個學徒晚一年出去,可就沒有立足之地了。”杜黎說。
“放心吧,會有出路的。”孟青一點都不擔心。
杜黎一聽就知道她又有其他謀算,他沉默地想一會兒,想不出來,等做好飯吃完飯,他還是沒有思緒。
看來他還是替代不了老三,杜黎放棄了詢問的想法,就算孟青說了,他也出不了主意,索性就不問了。
“望舟,鵝蛋撿了嗎?”杜黎在灶房問。
“撿了,今天有三顆蛋。”望舟說。
“跟你爹和好了?你道歉了?”孟青隨口問。
望舟臉一紅,他吭哧著問:“還要道歉?”
“不需要道歉嗎?你爹都認錯了,你不認錯?還是認為你沒錯?”孟青看向他。
望舟抿著嘴不吭聲。
“看來不認為你錯了。”孟青說。
“我哪錯了?”望舟不服,“我就是不喜歡我爹那樣說,我不喜歡!”
“為什麼要聽你的?你不喜歡他就不能說了?他也說了,他不喜歡你那樣跟他說話,你聽了嗎?”孟青冷漠地問,“你不喜歡他就不能說?憑什麼?你是他兒子他就該讓著你?”
望舟眼含淚花,他癟著嘴不吭聲。
“今天你爹是不是在跟我說話?他有跟你說嗎?你插什麼話?你去東市看人吵架,你敢跟人家說你不喜歡讓他們別吵嗎?”孟青繼續問。
望舟抹掉眼淚,他據理力爭:“不一樣,他們跟我又沒關係,我爹說的是我三叔。”
孟青暗讚一聲,這小子不煳塗。
“你不講理。”望舟嚷嚷。
“嚷嚷什麼?我跟你嚷了嗎?”孟青平靜地壓下他的情緒,“杜憫是你三叔,是不是杜黎的三弟?你跟杜憫才認識幾年,他跟杜憫又認識多少年?他不能針對杜憫發表自己的意見嗎?你覺得你三叔特別好,他就不能覺得他三弟有一點壞?你能有自己的喜惡,他就不能有?”
望舟盯著她,認真思索她的話。
“理解不了?我換個方式說,大腳鵝下蛋勤快,三天下兩個蛋,其他三隻鵝都是兩天下一個蛋,但大腳鵝吃的多,吃食也霸道,吃食的時候經常欺負另外三隻鵝,你認不認同?”孟青問。
望舟點頭。
“另外三隻鵝要是私下聚在一起罵大腳鵝,罵它貪婪霸道,你是不是也要阻止它們?讓它們只能跟你一樣誇大腳鵝胃口好、力氣大、下蛋還勤快?”孟青伸手給他擦眼淚,“它們會不會覺得你偏心?會不會傷心?”
望舟又掉眼淚,他無助地說:“那我就是不喜歡怎麼辦?”
“忍著啊。本來不關你的事,你為什麼要插嘴?你是不是也有點霸道?如果你爹問你你三叔是不是很壞,你可以說自己的意見,但他沒問你,你就不要說。”孟青繼續給他擦眼淚,“你以前都做得很好,你爹和你三叔在外面打架,你都能跟我一樣躺在床上聽著,這回怎麼忍不住了?跟你三叔睡了幾個月,心偏他那兒去了?難怪你爹會生氣,他今天扛著你累得像頭拉磨的驢子,硬是沒吭一聲,多偏愛你。”
望舟放聲大哭。
杜黎在門外也掉眼淚。
孟青等了一會兒,不見杜黎問出什麼事了,她頓時明白了,湊在望舟耳邊悄悄說句話。
望舟抹著眼淚往外走,門一拉開,外面站著一個人。
“爹嗚嗚嗚——”
杜黎蹲下身抱住他,父子倆抱頭痛哭。
孟青:“……”
哭夠了,望舟開口認錯:“爹,我太霸道了,我不該管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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