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86頁
最後一絲火光消失,四周驟然一暗,待人眼適應了黑暗,瑩瑩月光照亮了房屋和河面。
風停了,河水也平靜了下來。
“好了,亡人可以安息了。”孟青出聲打破寂靜無言的氣氛。
“感謝諸位高僧下山做法事,勞累一天了,我安排衙役送你們回寺。”杜憫開口。
僧人頷首。
立馬有衙役舉著火把去開道。
“感謝諸位今日的善舉,眼下法事已成,諸位都請回家吧。”杜憫又說,“天色已黑,回去的路上小心腳下,行走離河邊遠點,最好結伴同行。”
圍觀的人群散開,但有一小撮交頭接耳的人留了下來,杜憫正要問他們為何還不走,下一瞬見他們跪了下去。
“縣令老爺,我代我兒給您磕幾個響頭。我兒兩年前淹死在黃河,掉下去就沒影了,屍骨都沒打撈到,他今日終於能解脫了。”一個婦人悲慼又釋然地高聲道。
“我也代我兒給縣令老爺磕幾個響頭。”
“我代我娘給縣令老爺磕幾個響頭……”
“……”
一聲聲高唿絆住了欲離開的人群,在眾人回視的目光下,跪倒在地的六七十人伏身磕頭,額頭蹌地,聲聲響亮。
杜憫於暗處露出笑,他吐出一口氣,快步走進人群攙扶,“快起,快起,這是本官身為父母官的責任,是我該做的。”
“我們河清縣迎來好官了。”一個被杜憫攙起的老者說。
杜憫扶著老者替他緊了緊衣襟,說:“老人家,回家吧。”
“哎。”老者點頭。
“都回家吧。”杜憫抬起雙臂揮了揮,再次說:“都回家吧,路上慢點走,別磕著絆著。”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杜憫回到盧鎮將身側,說:“盧大人,我們先送您回去?”
盧鎮將擺手,他仔細瞧杜憫幾眼,提點說:“杜大人,以這種方式小火慢燉,過個幾年,你的目的能達到的。”
杜憫點頭,但完全沒聽勸,回去的路上,他坐在驢車上迫不及待地安排任務:“顧無冬,從明天起,你去縣尉手下做事,跟他一起帶人巡邏,留意縣裡的喪事。回頭我給你一沓名單,這些人裡但凡家中有喪事,你立馬通知我上門弔唁。”
顧無冬下意識應是,領下差事後他回味過來,“您是打算親自去葬禮上審查陪葬品?”
“對。”杜憫痛快點頭,“我一個新上任的縣令,光釋出律令有什麼用,那些人又不是不識字不懂律法,僅張貼律令可不管用。接下來我該行動了,我要親自到場盯著,甚至跟著一起抬棺上山都行,我就不信我壓不住他們。”
說罷,杜憫看向另一輛驢車上的人,說:“二嫂,我要當你們義塾頭一個捐贈人,以前紙馬店售賣的那種鼓鼓的紙銅錢,我要五百個。”
“行。”孟青點頭。
顧無冬環顧一圈,看其他人都沒意見,他嚥下心裡的憂慮,上人家葬禮上去找茬,這保不準要捱打啊。
*
杜憫這邊的政事開展起來,孟青的義塾和孟家紙馬店,在寒衣節過後也開張了,來客多是信佛的香客。這些人深受捐贈香火錢的薰陶,孟青稍稍一暗示,他們立馬上道,當場掏錢資助義塾的發展。
紙馬店那邊是明碼標價的生意,一些嫌麻煩的人,或是要提要求的人,都被孟青請去隔壁下定金。
但這種火爆的生意僅持續了一個月,在這一個月裡,杜憫先後參加了九場葬禮,從弔唁到下葬,他日日帶著衙役到場。而治喪的主家從一開始的忌憚,漸漸演變為惱怒,最後對他怒而轟之,他們寧願活人下大牢,也要讓亡人享受風光大葬。
杜憫因寒衣節積攢的好名聲迅速敗光,並在市井裡有了瘟神的壞名號。
受百姓遷怒,義塾和紙馬店遭到河清縣所有人的抵制,甚至有人跑到義塾和紙馬店門外燒紙錢,就連他們收的學徒也被人鼓動著離開了一半。
杜憫氣得嘴角起燎泡,但始終不肯示弱,鬧事者通通給抓起來,白天讓衙役押去挖河泥修路,晚上給關在大牢裡吃牢飯。而他一如既往地帶著被唾棄得抬不起頭的衙役招搖過市,哪裡有喪事哪裡有他的身影。
“三弟,快帶人跟我走。”杜黎氣喘吁吁地跑回來,他搓著被寒風凍僵的臉,說:“有一行送葬的隊伍要過河陽橋,送葬的人恐怕有二三百個,陪葬品拉了四五十車,你快去抓人。”
杜憫立馬讓縣尉去點人,下一瞬,他看向孫縣丞,“我漏了誰家的喪事?這麼隆重的葬禮,我不該沒聽到風聲,還是說下面的人隱瞞了?”
“可能是外縣的送葬隊伍。”孫縣丞提醒,他望著手段強硬的瘟神,故意問:“外縣的喪事我們也要管嗎?”
杜憫思索片刻,他看向杜黎,問:“你回來報信,我二嫂知道嗎?”
杜黎立馬垮下臉,他面無表情地說:“……你二嫂讓我回來的。”
“帶人跟我走。”杜憫立馬行動。
孫縣丞:“……”
*
河陽橋北橋頭。
孟青和孟春帶著兩家的學徒攔在送葬隊伍前祭拜,站在他們面前的孝子賢孫一個個都陰著臉。
“這位夫人,紙錢都燒三籮筐了,你還要燒到什麼時候?家父與你無親無故,你如此虔誠地祭拜實在是古怪,有什麼目的?”披麻戴孝的王大郎厲聲發問。
“我昨夜做了個夢,夢裡的場景就是眼前這一幕,在夢裡,棺中有人說話,他讓我去他棺前祭拜,必須燒夠十筐紙錢。”孟青面露苦惱,“夢裡我想動卻動不了,驚醒之後嚇個半死。本以為只是個夢,可今日我還真遇到你們送葬的隊伍,棺槨的樣式都跟我夢裡一模一樣,這讓我不得不信。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可令尊都入夢吩咐了,我只得來他棺前燒紙。”
“一派胡言!趕緊走開,休要擋道,耽誤了上山的吉時,我要你的命。”一個男人衝上來,他厲聲吩咐:“來人,把這些人亂棍打走。”
“你們不孝啊!竟然驅趕祭拜的人!有沒有問過你們父親的意見?”孟春指著棺槨發問。
“給我打!”
送葬的人一擁而上,孟青喊上人拔腿就跑,但人是往浮橋上跑,有他們在前面擋著,送葬的隊伍怎麼都不能如願抵達對岸。
“大爺,官府的人追來了。”
“快!快!快加快步子,趕在他們過來之前抵達對岸河陰縣的地盤。”
“把前面的人給我扛走,不識趣的都推下橋。”
“姐,怎麼辦?”孟春聽到這話了。
“再拖一會兒,對了……”孟青站在浮橋上蹦兩下,看浮橋蕩起來,她帶著人開始晃動浮橋。
後面的送葬隊伍瞬間亂了。
官府的人上橋了。
王大郎看著前堵後追的豺狼虎豹,他雙眼一閉。
“不用晃了。”孟青看見杜憫趕來,她出聲吩咐。
“王鄉紳?”杜憫驚訝,竟不是外縣的人,這不是轟趕他的老熟人嗎?他站在棺槨後望著前方披麻戴孝的人,說:“你們不是昨天就發喪了?你把你爹抬去別的地方了?又在哪兒弄了這麼多的陪葬品?這對鎮墓獸可不得了,三品官死後都不一定能用。”
“我跟你走,違制的陪葬品留下,你讓我爹的棺槨先上山。”王大郎開口,“杜縣令,送葬的隊伍不走回頭路,你今天要是毀了我爹的葬禮,我王家與你不死不休。”
“可。”杜憫點頭,他衝前方的人做個後退的手勢。
抬棺的隊伍繼續前行,不合規矩的東西全部留下,杜憫讓拉車的下人把陪葬品又都拉回北橋頭。
河陽橋北岸來了許多圍觀的人,他們滿眼恨意地盯著杜憫和官府的人。但看著王鄉紳和三十八車陪葬品被衙役帶走,他們心裡不安分的火苗徹底熄滅了,王鄉紳兜了這麼大個圈子,都快走出河清縣的地盤還給抓了回來,官府的人是要跟陪葬品死磕啊……
盧鎮將帶著兩個下屬站在遠處望著,他疑惑又帶著點佩服地說:“這個杜縣令也不知道是命硬還是愚笨如豬,手段強硬得讓人害怕,他就不怕死?”
“杜縣令,你就不怕死嗎?”王大郎走到杜憫身側陰惻惻地問。
“怕啊。”杜憫回答,“王鄉紳,你們要是遵守律法,哪有這檔子事,我也是被你們逼的。”
第104章 殺雞儆猴
杜憫不是不怕死, 他怕死了,但他心裡清楚他在河清縣做的這個事還要不了他的命,一來前任縣令因厚葬之故死在任上, 他這個來治理厚葬之風的縣令要是再死在任上,朝廷得知後必派巡撫下來整治,河清縣的地方豪強可遭不住查。二來, 他的整治手段再強硬,也只是按律行事,打壓的也只是不軌之徒,而這些不軌之徒多是世家豪紳, 家族枝繁葉茂, 越是這樣的人家顧忌越多, 為了喪葬風光而謀殺縣令,那可給朝廷遞去一把誅殺世家的利刃。再者,他背後還站著禮部尚書, 想拿他祭刀的人還得掂量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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