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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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縣衙, 杜憫立馬吩咐:“準備升堂。”
王鄉紳大驚,“你想幹什麼?”
杜憫訝異, “王崑崙, 你不明白你逾制了?依照《唐律疏議》,僭越等級是要判刑的。我要幹什麼?我當然是要判你的刑。你以為我帶你回來是為什麼?請你喝茶?”
王鄉紳慌了,他抓住杜憫的衣袖,悄悄說:“杜縣令,我們再商量商量, 你想要什麼?我都能給你。錢也行,讓我王家服從你也行。”
杜憫側目,“你能做河清縣太原王氏的主?”
王鄉紳啞然。
“升堂!”杜憫甩開衣袖, “司法佐何在?請來檢驗陪葬品。縣尉何在,去請集賢坊坊正,以及王崑崙之父葬禮上的所有主辦人。”
縣尉立馬帶兩個衙役去集賢坊,司法佐則帶著六曹的胥吏出來檢驗陪葬品的規格。
衙門外,圍觀的百姓擠佔半條街,路旁的槐樹上都掛滿了人。
三十八車陪葬品鋪滿公堂,司法佐朝孫縣丞看一眼,孫縣丞看看杜憫,他走下來問:“怎麼了?”
“孫大人,您看。”司法佐捧著胎坯細膩的鎮墓獸遞給孫縣丞看,“這對鎮墓獸出自官窯,釉料三彩,胎坯是石胎,從用料和雕刻來說,都是官窯所制。但鎮墓獸上沒有官窯的印章,很可能是官匠私下攬的活兒,為王家專門定做的。”
孫縣丞聞言,心裡清楚這對鎮墓獸可以給王鄉紳判個重罪,以這位杜縣令的性子,也不會給王家拿錢撈人的機會,可如此一來,就徹底跟河清縣的太原王氏對上了。
“孫大人,有什麼情況?”顧無冬受杜憫的意前來詢問。
孫縣丞嘆一聲,他走上去稟報:“縣令大人,王崑崙之父葬禮上用的鎮墓獸出自官窯,但沒官窯的印章。”
“官窯的匠人受王家人賄賂,私下違制給你們做鎮墓獸?”杜憫看向王崑崙。
王崑崙低著頭不吭聲。
“立馬去查,把官窯的負責人和製作這對鎮墓獸的匠人給我抓起來。”杜憫抽一根籤扔下去。
孫縣丞親自帶人去了。
孟青一行人在縣衙外的一條巷子遇上孫縣丞,孫縣丞看見孟青眼睛一亮,他如抓到救命稻草,迫切地說:“孟娘子,你快去勸勸杜大人,他要判王鄉紳的刑,這是要把太原王氏得罪死啊!”
“他不早把河清縣的豪紳得罪了,孫大人,你認為杜縣令跟地方豪紳還有握手言和的機會?真要有這一天,那就成了狼狽為奸,他的官途也走到頭了。”孟青說,“去抓人吧,他等這個殺雞儆猴的機會等好久了。”
孫縣丞一怔。
“我跟孫縣丞走一趟。”杜黎開口,他看出孫縣丞有瞻前顧後的念頭,恐他做事有顧慮,導致事情有變。
“行。”孟青點頭。
“我也陪我姐夫一起。”孟春開口,他擔心杜黎一個人會有危險。
“也行。”孟青再次點頭。
孫縣丞嘆一聲,“跟上吧。”
杜黎和孟春跟著衙役跑了。
孟青讓孟父孟母從縣衙後門先回官署,她去鴻鵠書塾把望舟接回來。
“我們跟你一起去,現在這種情況,不論是杜憫還是你們,一定不要獨自一個人走出官署,有那腦子不清醒的人,保不準會背後傷人。”孟父說。
孟母嘆一聲,她抱怨道:“這事鬧的,還說是來跟他享福的,眼下是生意做不成,日子也過不好,白天出門提心吊膽的,晚上睡覺也睡不安穩。分明是個官,被他搞得成為一個人人喊打的瘟神,我們也受他連累。”
孟父看向孟青,問:“青娘,杜憫這麼做真的對嗎?他是不是操之過急了?你今天也是,竟敢去阻攔送葬的隊伍,我都怕你和你弟捱打。”
“你們也看到了,他一個縣令天天迎著人家的黑臉去葬禮上串門,忍受著唾罵去盯著發喪的隊伍,都做到這一步了,王家還尋到了漏洞,繞道去他鄉裝作外縣的人,弄出四五十車的陪葬品。這說明厚葬之風是沉痾宿疾,必須要用刀子剜去腐肉。他手段如此強硬都收效甚微,若是用柔和的手段能有效果?”孟青問,“我是支援他的,他都不怕揹負罵名,我們躲在他的身後還怕什麼?至於生意,你們放心吧,早晚會好起來的。”
孟青雖說不了解政事,但她前世可沒少看到基層幹部下鄉扶貧以及整治陋習的新聞,扶貧豬都成段子了,可見靠溫暖人心的政治手段在某些人身上是失敗的。
河清縣有厚葬發展的沃土,這種風氣影響著世世代代,在“孝順”美名的繫結下,多少人為了給父母風光大葬敗光家底,葬禮成了大家攀比的手段,是贏得孝名最有用的途徑。這是皇權為鞏固統治遺留的後遺症,必須借用皇權重拳出擊。
來到書塾,孟青進去找望舟,進門就撞見望舟在跟五個孩子打架,他被打趴在地上也不肯求饒,手腳並用地又踹又撓,嘴巴里還咬著一個同窗的手。
“幹什麼!”孟青把壓在望舟身上的孩子拽起甩開,最後留一個被望舟咬住手的孩子。
但望舟沒能理解她的用意,他見到孟青,委屈地張嘴大哭,被他咬得嚎啕大哭的孩子急忙抽走手。
“夫子呢?這個書塾的夫子還活著嗎?”孟父大罵,“是眼睛瞎了還是耳朵聾了?你是死了?這些孩子合起來打我家的孩子,你沒聽見?你是坐死在屋裡了?耳朵被屍蛆掏空了?”
孟青抱起望舟,問:“告訴娘,哪裡疼?”
“身上都疼。”望舟抱著她的脖子哭,“他們都罵我,罵我三叔是壞官是瘟神,還說我是商戶女生的,說我不能讀書。”
孟青心裡一疼,她抱著望舟闖進學堂,躲在裡面的夫子見到她,立馬斥責道:“好無禮的婦人,這是你能駐足的地兒?”
“你這個人面獸心的禽獸都能冒充夫子來教書,想來這也不是什麼神聖的地方,我站在這裡還嫌髒了我的腳。”孟青一腳踹翻桌子,她指著夫子罵:“你縱容其他學生毆打我的孩子,你這人枉為人師,禽獸不如。”
“潑婦!你走,你立馬走,我這個書塾不收你這個商戶女生的孩子。”
“你求我的孩子來讀書我都不會再送來。”孟青抱著望舟往外走,她放話說:“我們走著瞧。”
夫子聽了這話心裡一慌,畢竟杜縣令不是什麼好官,他追出去喊:“你要是敢讓杜縣令來找我的麻煩,老朽拼了這條命也要去京兆府告他。”
孟青理都沒理,她抱著望舟走出書塾,帶他去醫館檢查身體,好在只是一些皮外傷,沒有大礙。
走出醫館,孟母窩火地說:“青娘,我們回吳縣吧,讓望舟回吳縣唸書。”
“娘,我現在不想說話,也不想費心開解你,你讓我安靜一會兒。”孟青說。
孟母生氣,但強忍著沒有開口說難聽的話,等把孟青和望舟送回官署,她拽著孟父掉頭就走。
“你說她在想什麼?跟在杜憫身邊多危險,她還要跟他混在一起。生意受他連累,孩子也受他連累,她還不及時抽身。”孟母惱火地說,“現在這情況,我們回吳縣,望舟能快活地長大,能好好上學,她也能安心賺錢,怎麼不好了?”
“杜憫正是難的時候,我們這個時候走,不遭他恨?”孟父理解她的想法,但也理解孟青的想法,他寬解道:“望舟雖受杜憫一時連累,但跟著他日後更能受惠。青娘不是煳塗的人,你別插手她的事。想開點吧,她自幼就不是聽話的人,她小時候都不聽你的話,長大了還會聽?”
“爹,娘。”孟春喊一聲,他激動地跑來,“爹,娘,你們猜我們逮了多少個官匠?九個,還有官窯的兩個負責人,他們合起夥來利用官窯的窯爐和東西做鎮墓獸,私下賣給富商豪紳牟利。我們跟著孫縣丞在他們的老巢搜到一沓帳本和一屋子的鎮墓獸,杜老三這次要判個大案。”
公堂上,杜憫接過呈上來的帳本,他翻了翻,第一頁記載的名單是在八年前,再看帳本的厚度,他能斷定這本帳簿估計能囊括河清縣一半的豪紳富商。
杜憫激動起來,好好好,有這個把柄在手上,他倒要看看河清縣的富商豪紳誰還敢跟他對著幹。
杜憫拿起驚堂木重重一拍,“犯人王崑崙,藐視皇權王法,違反大唐律令,買通官匠丁卯一為毫無品階爵位的亡父私鑄鎮墓獸,徒一年,本官會向朝廷進諫作廢你的進士身份。官匠丁卯一、丁卯二、李大、李二等九位匠人,明知僭越仍為其製作違制陪葬品,與主辦者同罪,徒一年。至於你們和官窯的負責人利用官匠身份偷官家財物謀私利,抄沒財物,笞五十,收繳官匠身份,貶為官奴婢。集賢坊坊正因不知情,免了責罰,當堂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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