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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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縣令垂眸,一臉的沉思。
“下官近來日日帶著衙役在黃河北岸巡邏,一是驅趕靠近黃河的百姓和牲畜,二是留意黃河水位。下官檢視近五年關於黃河水患的記載,無一例外,只要上游有超過一個月的大暴雨,此處必有水患,每次退水,黃河河床都會上抬。下官認為在黃河枯水季清理兩岸的淤泥,是不功不過的舉措,解決不了問題,想要解決水患可以另掘支流,在黃河豐水期引水入渠。
大人,您可曾去過吳縣?吳縣城中的河道星羅棋佈,民居傍河而生,但吳縣少有水患。吳縣城外有外護城河,城牆內有內護城河,外護城河漲水,有內護城河分流,內護城河的水再湧入城內的數百條河道,層層分擔壓力,故而吳縣哪怕有梅雨季也不會有水患。”杜憫侃侃而談,“河清縣乃至黃河兩岸的州縣都可以仿照吳縣的佈局,掘支流挖河道,再鑿水渠,此舉既能解決水患,還能解決百姓的灌溉難題,甚至能在中原腹地上打造水田。”
“你可知道吳縣有多少人?河清縣又有多少人?杜縣令,你還沒主持分地吧?男丁滿二十一歲分一百畝地,近幾年整個洛州都沒地可分了。你還想佔百姓的耕地挖河鑿渠?你要是真有這個計劃,可真要埋骨在這裡了。”李侍郎搖頭,他心想這個縣令真是年少輕狂。
杜憫臉上一僵,他的確疏忽了這個問題。
“按你說的,這個計劃估計要實施十年之久,你能保證每一任縣令都能接受前任撂下的攤子?”李侍郎繼續質疑,“想法是好的,但幾乎不可能實施。”
“是下官欠考慮了。”杜憫灰心喪氣地說。
書房的門被敲響,孟青探頭,“三弟,酒菜已備好,我讓下人送進來?已經快要過晌了。”
“行。”杜憫收了話頭,“侍郎大人,趙大人,我們邊吃邊聊。”
李侍郎點頭。
杜憫出去喚人送水,他趁機回到官署,問:“二嫂,我二哥呢?孟春呢?他們身上的傷怎麼樣?看大夫了嗎?”
“去了,大夫說都是淤傷,內臟和骨頭沒問題。”孟青小聲回答,她朝屋室揚一下下巴,“你二哥和我小弟都在床上躺著,望舟在照顧。”
杜憫納悶,怎麼還躺在床上了?他去望舟屋裡看一眼,正好撞上杜黎恬不知恥地裝病騙望舟給他喂水。
望舟握著木杓小心謹慎地給他爹喂一杓水,喂完還輕輕給他爹擦擦嘴。
“大外甥,我胳膊有點發麻。”孟春躺在床裡側蹺著腿喊。
“我喝飽了。”杜黎看見杜憫,他不自在地推開杓子。
望舟立馬放下碗爬上床去給他舅舅捏胳膊。
杜憫冷眼看著,“你倆也好意思。”
“你的客人走了?”杜黎迴避他的話,他打發道:“你二嫂還給你抓了五個鬧事的人,你閒了快去審案。”
杜憫回神,他快步往外走。
孟青跟了上去,“三弟,我想在河陰縣再開個義塾,你探探河陰縣縣令的態度。”
杜憫側目,“這麼快就要再開第二家義塾。”
“對,託你的福,紙紮明器的名聲已經打響了,可以趁機開第二家第三家。”
杜憫點頭,“你下午還出門嗎?”
“我留在官署,他要是肯見我,你派人來喊我。”
“行。”
靠近外書房,孟青停下步子,她走到胥吏院外坐下,正好遇上孫縣丞帶著典獄長過來。
“孫大人,典獄長大人,二位用過午飯了?”孟青打招唿。
孫縣丞點頭,“大人還在招待貴客?”
“對。”孟青看向典獄長,問:“上午抓回來的五個人審問過了?背後主使是誰?”
典獄長看孫縣丞一眼,見對方含著笑面無異色,他順從地回答:“是王崑崙家的僕人,受王二郎指使。孟娘子,對方現在一口咬定他們是效仿你的舉措,是為杜縣令當馬前卒……”
“噢?他們要讓我也被關進去?”孟青問。
“是。”典獄長點頭,“王崑崙家的管家來討人了,我是來跟孫大人商量是否要放人。”
“放吧,背後的主使供出來了,大人心裡有個底就行了。”孫縣丞說。
“慢著,我有個法子。”孟青開口阻止,她挑眼笑道:“上午抓人回來的兩個衙役不會辦事,聽話都聽不明白,我明明白白說要請這五位好心人回來受嘉獎,怎麼給關進大牢了?”
“這……”典獄長皺眉。
“孫大人,你代杜大人張榜一封文書,另制一個旌旗,褒揚王氏及其府上的下人迷途知返,積極維護朝廷的政令。”孟青憋著一肚子的壞水,她壞笑道:“典獄長大人,快把牢裡的義士請回前衙,管事也別給放走了,好茶好飯伺候著。縣尉大人在衙門裡嗎?安排他組織一個儀仗隊,要敲鑼打鼓地捧著旌旗為這幾個義士洗刷汙名,親自把他們送回王家。”
孫縣丞背過身笑了,“你這是要把王氏一族氣死。”
“這五個下人是奴籍,還是王家僱的下人?”孟青又問。
“都是奴籍。”典獄長回答。
“這等義士為奴為婢屈就了,不如放歸從良,衙門賞他們一門生計,聘為縣衙的雜役,令他們守在河陽橋橋頭檢查過路的送葬隊。”孟青出主意。
“高,實在是高。”孫縣丞笑著拱手,“孟娘子的高招,孫某佩服。”
“大人,下官這就去安排?”典獄長問。
孫縣丞揮手,“安排去吧,我這就著手寫旌善榜。”
孟青品咂著她的損招,想到背後主使聽到這個好訊息的模樣,她忍不住樂出聲。
外書房門開啟,杜憫和趙縣令跟著中書侍郎走出來,他去前衙點幾個衙役,跟中書侍郎一起出門去黃河邊巡查。
孟青看他們走了,她也不用等了,回到官署把孟春和杜黎從床上拽起來,三個人帶著望舟一起出門看熱鬧。
不知是孫縣丞囑咐的,還是縣尉自己的主意,他捧著旌善榜領著王家的管家和五個下人在河清縣繞城半圈,幫王氏一族把善名和義名宣揚得滿城皆知,才在日暮時分抵達王氏一族群居的尚賢坊。
旌善榜送到王二郎手中,縣尉出面要來五個下人的身契。
身契銷燬,五個下人放歸為良民,並聘為縣衙的雜役,這個訊息一出,五人如被天降餡餅砸中,樂得險些發癲,當場指天發誓終生死守河陽橋。
王二郎氣得暈厥,在家裡大罵一夜,次日悄悄出門前往南城鎮將府。
*
樓氏送葬隊於三日後從北邙山上下來,過橋時正好遇上中書侍郎在杜憫和趙縣令的作陪下巡視河陽橋。
中書侍郎想到北橋橋頭守著的衙役和雜役,他出聲詢問:“杜大人,你打算如何處置樓司馬?”
杜憫聞弦知意,“侍郎大人有何高見?”
“他守孝前是洛州司馬,而河清縣歸洛州刺史管轄,洛州刺史若是問你要人,你給還是不給?”中書侍郎問。
“給。”杜憫再強硬也惜命,樓氏一族是當地延續了三朝的土龍,樓司馬可不是王崑崙那個無官無品的鄉紳,他把人關起來,可就不是一個垂垂老矣的家主上門找他要人了。
“你把人交給我,我帶去洛州,讓洛州刺史申斥一番,你們兩方各退一步,此事就算了。”中書侍郎說。
杜憫答應。
於是樓司馬及其二子在河清縣大牢住了兩天,就跟中書侍郎一起離開了。
杜憫帶著衙役一路相送,把中書侍郎送過河陽橋。
“杜大人,留步。”中書侍郎坐上留在河陰縣的馬車,“趙大人,你也不用送了。”
馬車離開,杜憫和趙縣令駐足目送。
“杜大人,可要去我的縣衙裡坐坐?”趙縣令客套道。
“我對河陰縣通往北邙山的進山大道有興趣,趙大人能否陪我去看看?”杜憫問。
趙縣令眯眼,他玩笑道:“難不成河清縣的政務還不夠杜大人忙的?杜大人還想整治河陰縣的厚葬之風?”
“那要看趙大人是否肯與我聯手。”杜憫背手望著遠處的群山,說:“我也是為趙大人著想,河清縣與河陰縣只隔一條黃河,年末考核時,吏部難免會把我們兩縣擱在一起比較,以河清縣目前的發展勢頭來說,趙大人若無為而治,恐怕考核只能得箇中下。您在河陰縣任職已有四年了吧?明年若不能升遷……”
趙縣令臉上的笑淡了下來,有杜憫對比著,他很可能不能連任,或許會被調去偏僻的縣任職。
杜憫不急著索要答覆,他指著河對面最熱鬧的地方,說:“趙縣令對紙紮明器怎麼看?紙紮明器在吳縣、長安和河清縣都很受歡迎,我聽我二嫂說河陰縣的百姓也時常去義塾和紙馬店光顧。不如讓紙紮明器來河陰縣替您試試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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