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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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憫腦子裡迅速搜刮一圈,姓樓的世家, 不是五姓七望,應該是河南本地的世家,他心裡有個猜測。靠近送葬隊伍, 看清披麻戴孝者的長相時,他心裡的猜測被證實了,樓氏,賀樓氏,北魏時期的鮮卑貴族。
“你就是河清縣的縣令?”為首的中年男人高鼻深目,一臉的威嚴,他怒而不發地盯著杜憫,“你們整個河清縣的人要當地霸?竟佔橋攔路。我現在不跟你爭執,你把人群疏散開,讓我們先送葬上山,待喪事了卻,我們去洛州刺史府上好好說道說道。”
杜憫看他這個架勢,心裡明白今日要先發制人找到對方違制的把柄,否則理虧的是他,治理失當的也是他。
“尊者稍安勿躁,我縣自去年起嚴打厚葬之風,喪葬規格和陪葬品種類,要嚴格遵循《唐律疏議》中的規定。年前我縣就有一家違制的,乃太原王氏的旁支,亡者長子因違制下獄,進士身份也已作廢,此案刺史大人已批覆。”杜憫不慌不忙地說,“不知尊者為亡人的什麼人?觀尊者氣勢,您也是為官之人,想來你也清楚聖人倡議薄葬的政令。今日得罪了,送葬隊伍經過此地,必須經由我們查驗,若沒有違制,我們立馬放行。”
“本官是洛州司馬,棺內之人是我父親,生前乃亳州刺史。”樓司馬亮明身份。
亳州刺史,從三品官員,明器數量九十件,共五十個抬夫,杜憫在心裡背出對應的喪葬規格,同時心裡鬆了一口氣,樓氏的送葬隊違制了。
“還不讓開!”樓司馬怒目圓睜。
“葬禮違制了,三品官員的葬禮上只能使用五十個抬夫,下官打眼一看,隊伍裡的抬夫一百個都不止吧?”杜憫揮手示意衙役堵住路,“想過橋也簡單,你們留下多出的抬夫和陪葬品,我們立馬讓開路。”
“你!你這個無知小兒,可知我樓氏一族?”
“知,北魏貴族,隋朝時歸順漢人。尊者,今朝聖人姓李,而非姓元,容下官提醒一句,吃誰家的飯就服誰家的管。”杜憫後背冒汗。
盧夫子在一旁聽到這話嚇得額頭冒汗,他緊張地盯著,杜憫還真是不要命了?
樓司馬臉色陡變,他身後的人也都變了臉,一個個怒氣沖天。突然,一個年輕的男人摘了孝帽衝出來一拳捶倒杜憫。
“幹什麼!”杜黎不加思索地撞上去,兩人頓時扭打在一起。
孟春從人群裡衝出來幫忙。
杜憫捂著冒鼻血的鼻子爬起來,他看杜黎和孟春佔了下風,立馬差使五個衙役去拉架。
“樓司馬,你打定主意要奪橋而過?”杜憫甕聲甕氣地問。
“你今日打定主意不讓路?”
杜憫攤開手,他展示手上的血,“這是你們要我讓路的誠意?”
“行。”樓司馬點頭,他抬手一揮,“來人,給我打過去。”
孟青聞言,立馬組織義塾的學徒上去幫忙,“今日挺身而出的,都能拿一貫錢,負傷者加二貫,醫藥費我包了。”
此言一出,圍觀的看客立馬搶著問:“我們去幫忙也有錢拿嗎?”
孟青點頭。
唿啦一下,送葬隊兩側的看客蜂擁而上,樓氏送葬隊的靈幡都給踩倒扔河裡了。
“停停停!”樓司馬趕忙喊停。
杜憫也趕緊喊停,“都住手!都住手!”
兩方人馬迅速分開。
孟春扶著杜黎退到杜憫身後,一群人裡,他們三個傷勢最重。
盧夫子擠過來,他充當和事佬:“樓司馬,孰輕孰重要分清。杜大人,死者為大,好好說不要鬧事。”
“我鬧事?誰先動手的?”杜憫看杜黎身上的傷,他也來了怒氣,“那個誰,你待會兒不用走了,毆打縣令,跟我回縣衙大牢住一陣子。”
“行,我記住了。”樓司馬黑著臉點頭,“杜縣令是吧?我們來日方長。”
杜憫心裡一緊。
“怎麼個來日方長法?”突然有人插話進來。
杜憫余光中闖入一抹緋色,他扭頭看去,身後出現一個穿著緋色官袍的官員,其身後還跟著一個跟他一樣穿著的縣令。
“此乃中書侍郎,代巡撫使。”河陰縣趙縣令開口介紹。
“河清縣縣令杜憫見過侍郎大人。”杜憫立馬見禮。
“洛州司馬樓岸見過侍郎大人。”樓司馬跟著垂首見禮。
“你是樓刺史的兒子?辭官守孝期間縱人行兇,毆打縣令,且違製為父厚葬,本官回朝後會一一向聖人稟報。”中書侍郎說。
樓司馬看清巡撫使的立場,他咬牙吃下這個悶虧。
杜憫起身,他開口詢問:“尊者,你們是自己安排人查驗陪葬品,還是由本官帶人查驗?”
樓司馬咬牙切齒地盯他一眼,他一臉怒色地回身帶人去靈隊後方,把多出來的五十抬陪葬品割捨掉。
“讓路。”杜憫吩咐,等送葬隊伍離開後,他吩咐五名衙役守在橋頭,“等送葬隊伍下山,你們把樓司馬及那個朝本官動手的人帶去縣衙。”
“侍郎大人,趙大人,請移步縣衙說話。”杜憫又忙著請突然冒出來的兩位同僚。
中書侍郎打量他兩眼,他點頭跟著離開。
熱鬧散盡,看客們還沒散,上場幫忙打架的幾十個看客堵著孟青急著拿錢。
“勞你們幫我把前方穿褐色襖黑色褲的五個男人攔下。”孟青說,“一人再加二十文。”
聞言立馬衝出去十幾個人,稍轉幾瞬的功夫,五個帶頭攔路鬧事的人被抓了回來,孟青招手喊來兩個衙役,說:“把人捆了先關進縣衙大牢,等杜大人閒下來再審他們。”
“你憑什麼關我們?你又是誰?我要報官告你。”被抓住的男人虛張聲勢地大叫。
“我說錯話了,是請你們回去受嘉獎。”孟青輕輕拍一下嘴,她高聲道:“今日要不是你們做好人好事攔下外縣的送葬隊,杜大人也來不及趕來抓人,你們是河清縣百姓的榜樣,讓杜大人為你們揚名,號召大家向你們學習。”
衙役一聽就明白了,這五人八成是受人指使來找事的,兩個衙役把他們押走了。
孟青籲一口氣,她帶著一幫人去義塾發賞錢,除了杜黎和孟春,只有三人身上有傷,上場幫忙的人包含學徒一共有六十個,她發出去六十六貫錢。
“感覺怎麼樣?身上還疼嗎?我們去醫館看看。”孟青走到杜黎和孟春身邊蹲下。
杜黎擺手,“沒多大的事,就背上被杵了幾拳,養兩天就好了。”
孟青在他嘴角按一下,他疼得大叫一聲。
“爹,娘,你倆守鋪子,我帶他倆去醫館看傷。”孟青說。
孟父點頭,“去吧,你們回去了就不用來了,這兒有我們盯著。”
等三人離開,孟母才嘆出一口氣,“才消停多久,又出事了。”
“應該不會有事,那個什麼侍郎看樣子是個大官,有他給杜憫撐腰,這縣裡縣外不服氣的人也都該消停了。”孟父說。
*
“堂哥,樓刺史的送葬隊伍都被杜憫扣下了一半,他誰的面子都不給,你還是認栽吧,一切按律令規定的準備,葬禮別違制了。你要是嫌排場小,可以多準備幾車紙紮明器。”盧夫子又回到南城鎮將府當說客。
盧鎮將沒給他好臉色,“不是不讓你過來?你怎麼又來了?”
盧夫子不吭聲。
“趕緊走吧。”盧鎮將再次趕人,他索性把話說明白:“我的事不需要你插手,我沒找你,你就不要來找我。”
盧夫子面色難堪,他起身迅速離開。
*
縣衙裡。
杜憫換掉一身帶血的衣裳,他走進外書房,誠懇道:“今日多虧有侍郎大人出面,不然樓司馬不會善罷甘休。”
李侍郎看他頭上舊傷未愈,臉上又添新傷,他搖搖頭,說:“本官是受鄭尚書所託,來給你仗個勢,免得你把自己的小命搭在河清縣了。你上任後治事態度一向如此?跟人硬碰硬?”
杜憫苦笑,“下官倒是想來軟的,可也得有人買面子才行。”
“杜大人上任不足半年,我在河陰縣已經聽聞大人的威名,大人手段著實厲害,我敬佩不已。”趙縣令搭話。
杜憫笑兩聲,“趙大人,你確定是威名而不是瘟名?”
趙縣令失笑。
“手段可以強硬,但不能一直強硬,要張弛有度,免得有人狗急跳牆害你性命。”李侍郎簡單提醒一句,他說起他來此地的主要目的:“黃河汛期要到了,你的精力要著重放在水患一事上。杜大人,趙大人,你們對黃河水患有什麼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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