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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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湍急,眨眼的功夫,漩渦託著斷木撞在浮橋上, 整座橋都有震盪感, 兵卒們迅速撒網,喊著號子拖著網往南岸走。
又來一隊兵卒, 帶頭的人是沙城吳鎮將, 他認出杜憫,倉促地頷首打個招唿,說:“杜縣令,快上岸,不要在橋上耽誤。”
這還是杜憫頭一次遇見沙城兵將維護浮橋,過橋後,他下車站在橋頭遙望。
遠處突然響起喪樂聲,杜憫循聲看去, “天都要黑了,下這麼大的雨,還有送葬隊在趕路?”
“是盧鎮將的爹死了。”孟青從義塾那邊走過來,說:“盧鎮將府上的管事在過晌後帶人取走了四車紙紮明器,剩下的六車要在五天後來取。三弟,明天要是不停雨,我要把這邊義塾裡的東西都轉移到河對岸,學徒也都搬去那邊,等雨季過了再搬回來。”
杜憫點頭,“這場雨看著不會輕易停下,早點準備也好。走吧,回去。”
回到衙門,值班的衙役迎上來說:“大人,盧鎮將府上的人來報喪了,他父親於今日上午嚥氣了。”
“我知道了。”杜憫點頭,“我明日上門祭拜。”
雨下一夜,次日天明之後轉為淅瀝的小雨,杜憫帶著衙役先去黃河岸邊巡邏,兩岸裸露的岩石都被淹沒了,岸邊的茅草叢淹得只剩半指長的草頭露在水面上。河面上風浪怒吼,岸邊卻擁擠著撿魚撒網的人。
杜憫和衙役一路走一路驅趕,但他們前腳離開,被趕跑的人後腳又躲躲藏藏地熘了回來。
杜憫喉嚨都吼啞了,他看著這一幕,氣得一腳踢飛跳上岸的大鯉魚。
“都不要命了?你們都不要命了?沒看河水在上漲?以前淹死在河裡的人還沒讓你們警醒?”他憤怒地大喊,“這是河裡的魚,不是岸上的牛羊,它離了水活不了多久,你們撿一條兩條就夠吃兩三天了,多了吃不了不還是臭了。”
“能賣錢,我們撿了魚能拿去賣,大人,家裡要是揭得開鍋,我們也想當買魚的,而不是拿命在這裡撿魚。”一個婦人說,“大人,我們住在黃河兩岸,年年都會遇到這個情況,大家心裡都有數,都留著心呢,不會出事的。”
杜憫壓根不信這話,魚跟錢掛鉤,一條七八斤的大魚最少值二三十文,頂短工兩天的工錢,他們哪捨得看魚熘跑。
正想著,後方突然響起驚唿喊叫聲,杜憫一轉身,看見一顆黑乎乎的人頭在水面沉浮,幾瞬的功夫就看不見了。
岸邊響起哭喊聲,除了哭喊聲,其他聲音都沒了。
杜憫盯著水面看了好一會兒,掉下去的人沒有再露頭,他閉了閉眼,怒吼道:“所有人立馬離開河邊,不肯離開的,都給我抓進大牢,服役三十日。”
淹死了人,岸上的人知道怕了,這下不叫苦不強嘴了,一個個扛著裝魚的麻袋戀戀不舍地離開。
杜憫留衙役在岸邊巡邏,他冒雨跑回去,換一身乾爽的衣裳,拿上孟青提前給他準備好的防水花圈,帶上一個衙役出門了。
“大人,杜縣令來了。”下人來報。
盧鎮將出門相迎,他聲音嘶啞道:“杜大人,給你添麻煩了,這麼大的雨,還勞你冒雨來一趟。”
“盧大人這話說得客套,您節哀。”杜憫收傘遞給衙役,說:“我早前聽聞令尊病重,一直想來探望,可惜瑣事纏身,還不等騰出空,就聽聞令尊過世了。我進去給他燒柱香,以表哀思。”
“請。”盧鎮將讓開路。
杜憫走進去,一路遇到不少熟面孔,他淺淺頷首打招唿。步入靈堂,他接過下人捧來的香,熟練地躬身拜三拜。
盧鎮將回一禮,請他去客廳喝茶。
“盧大人,我今日就不多留了,黃河水位上漲,衙門裡事務多,我得回去坐鎮。”杜憫推辭,“實在是抱歉,還請您見諒。”
盧鎮將面色一鬆,他巴不得這個瘟神早點離開。
“行,你忙。過兩日做法事的時候,我再請你過來。”盧鎮將上道地說。
葬禮上,通常做法事當天,主家要向賓客展示陪葬品,杜憫之前去其他葬禮上吊唁,大多也選擇這一天。
杜憫看盧鎮將幾眼,他有些不相信對方會如此配合。
“好,過兩天我再登門弔唁。”杜憫應下。
盧鎮將送他出門,見他只帶了一個衙役,他眯了眯眼。
這場雨最好再多下幾天,他心想。
雨趕緊停吧,杜憫直接來到河陽橋橋頭,他只離開了一個時辰,水位似乎又上漲了。
“老三,你站這兒做什麼?水又不會因為你盯著就不漲了。你去義塾裡坐著吧,你身上這身衣裳沾了水涼絲絲的,再站河邊吹風,你可別得風寒了。”杜黎挑著兩個箱子路過,他囑咐一句。
“義塾裡的東西搬完了?”杜憫問。
“紙、墨錠、膠和毛筆搬走,竹條和竹子不搬,都轉移到後排糧倉裡了。”杜黎說,“不跟你多說了,我先過橋了。”
杜憫帶著衙役去義塾,裡面只剩三個學徒在收拾瑣碎的東西,隔桌布馬店也空了。他又去後排糧倉,義塾和紙馬店的學徒都在這裡,在幫倉督和雜役砌泥牆封門封窗。
風裡傳來銅鑼聲,衙役們還在黃河岸邊巡邏。
浮橋上再一次響起號子聲,兵卒們還在浮橋上巡邏。
杜憫頭一次經歷這種陣仗,他處於一種亂而無序的狀態,壓根坐不住,看這裡用不上他盯著,他棄了傘,借用一個學徒的斗笠和蓑衣,轉身投赴到黃河岸邊去巡邏。
一直到天色黑透,一家人才陸陸續續回到官署,酷暑五月,幾個人坐在屋裡喝著薑湯暖身。
“北邙山山下的義塾安排妥當了,接下來的幾天我不用去盯著了。”孟青說。
“我還要日日出門,一大堆事。”杜憫嘆氣,“今天在黃河岸邊巡邏,我們嗓子都叫啞了,還有人偷偷摸摸下水去撿魚,這不,淹死人了。僅我看到的,一天淹死了三個人,屍骨無存。”
“人夠用嗎?我去給你們幫忙。”杜黎說,“我守著你吧,你急匆匆地跑來跑去,可別一個不留神被人推下水了。”
杜憫沒有猶豫,立馬答應了。
一夜過去,黃河水位又上漲了,義塾門前的碼頭都被淹了一個臺階。
今日來岸邊撒網撿魚的人少了許多,衙役清閒下來,又上橋幫兵卒們打撈從上游衝下來的東西。
“上游估計有村子被水淹了,這兩天打撈起來的浮木大半是橫樑。”沙城吳鎮將跟杜憫說。
“往年水患也是這樣嗎?”杜憫問。
“這才哪到哪兒,去年六月發大水,河中央的沙洲淹得只露了個頂,地勢低的屋子一半都泡在水裡。”吳鎮將搖頭,他指著浮橋,說:“那個時候,橋頭離岸半里地都是水,為了清理浮木,兵卒把繩索綁在橋上,拉著繩摸索著上橋。頭一次見發這麼大的水吧?你多待兩年就習慣了。”
杜憫心裡稍稍安定下來。
這一天沒再出什麼事。
隔天一早,杜憫迫不及待地出門再去河陽橋,水位似乎沒再上漲,碼頭的石階還是隻淹了一個臺階。
於是杜憫安心地返回官署,他換身絹布衣裳,帶上兩個穿著常服的衙役前往盧鎮將府上。
杜憫到的時候,法事已經開始了,靈堂隔壁的側廳裡,擺放著一屋的陪葬品,這就是給賓客看的。他揹著手走進去,俯著身仔細地檢視。
盧鎮將從門外走進來,他似笑非笑道:“杜大人,這麼不給面子?”
“盧大人見諒。”杜憫歉意道,他直起身,解釋說:“我這大半年見了太多的明器,眼下是習慣作祟,下意識想要研究一下做工。”
“做工如何?”
“無可挑剔。”杜憫往外走,問:“盧大人,令尊的陪葬品就這些?”
“我倒是想多準備,可我清楚杜大人鐵面無私,不會放行。為了發喪順利,我就準備了十擔陪葬品,紙紮明器多準備了些,準備了十車。”盧鎮將話裡滿是無奈。
“少準備點是好事,前宰相李義府的親家公倒是陪葬品多,可遭了賊,聽說盜墓賊把前室和耳室的陪葬品都給盜走了。”杜憫搖頭。
盧鎮將臉色難看。
杜憫瞥他一眼,他側過身走出門,熘達到客廳裡等著開席吃飯。
盧鎮將走出去,他走出府門往遠處看,雨又下大了,通往縣城的路上看不到一個人。
“大人,客人都到齊了,法事也要結束了,您看是不是要開席?”管家問。
“客人都到齊了?”
“是。”
“那就開席吧。”盧鎮將點頭,他走進府裡,衝守在靈堂外面的武士點一下頭。
菜還沒上齊,一個渾身溼透的雜役在鎮將府管家的帶領下走了進來,管家走進客廳,用不高不低的聲音說:“杜大人,官署來人找您,好像是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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