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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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刺史擺一下手,管家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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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杜憫再去藥堂,陳明章已經進氣少出氣多,滴水不進,大夫說就是熬日子了。
聞言,杜憫打算搬過來守著,他回到驛站讓趙縣令先回河陰縣,“陳大人如今這個樣子,妻兒都不在身邊,我得守著他,總不能讓他孤零零地在異鄉嚥氣了。我還要去問問尹明府,像這種情況,陳大人的屍身可怎麼處置。若是停靈在義莊,我得給他準備一副好棺槨,否則也太淒涼了。”
孟青正要出門看鋪面,聞言,她盯杜憫幾瞬,問:“你是他學生,你不給他披麻戴孝地守靈?”
杜憫面露疑問,他懷疑她被鬼上身了。
“我倒是想,可我也有公務在身啊。”杜憫看向趙縣令,他遲疑道:“尹明府才把信寄出去,離到長安還早,陳大人的兒子趕來得到下個月中旬了……”
“不行啊,你不能在洛陽久留,一個月太久了。”趙縣令不肯,他煩惱道:“按照原本的規劃,我們昨日就該離開的,今日到,明日就能協同治理河陰縣。”
“把陳大人的棺槨安置在義莊也太悽慘了,他是你的恩師呀,你走了心裡也難安,這是一輩子的愧疚,到死都難釋懷。你不如代子扶棺回河清縣,不管是停靈一個月,還是暫且擇墓安埋,等他兒子過來,再啟棺回鄉。”孟青嘴上說著傷懷愧疚,眉眼卻上挑,眼裡精光盈盈,“我跟你二哥還有我小弟這兩日在洛陽城裡轉了一圈,義塾的進貨渠道基本上已經有眉目了,你要是願意,我們三個,噢,還加上你,我們四個為陳大人趕製一批紙紮明器。陳大人客死異鄉已經夠慘了,喪事不能淒涼,你帶著紙紮明器扶棺回河清縣,讓他風風光光地跟你走,去看看你治理的地盤。”
杜憫聽明白她的盤算了,她要借陳明章的喪事讓紙紮明器順理成章地出現在洛陽百姓眼前,他這個代子扶棺的學生也能跟著贏個孝名。
杜憫站起身裝作焦急的樣子來回踱步,再不走走,他都要蹦起來哈哈大笑,陳明章再三以他不孝的名頭出言威脅,卻不想自己的葬禮能為他贏得孝名。
哈哈哈哈世事無常啊!
“杜大人,你二嫂說得在理,你在洛陽多留幾日,處理好陳大人的喪事再回程。”趙縣令不得不開口,他瞥孟青一眼,這婦人心計了得啊,一石二鳥,杜憫為恩師扶棺回任職的地盤,這是一個值得大書特書的美談啊!紙紮明器也能借機順利揚名洛陽。
想到這兒,趙縣令忍不住拍大腿,他長長“哎呦”一聲。
“怎麼了?”孟青問。
“哎!我嫉妒啊!”趙縣令抓起茶碗灌一大口水,他起身捶杜憫一拳,忿忿不平地揚長而去。
杜憫終於露出笑,他走到孟青身前鞠躬再鞠躬,“二嫂呀二嫂,你真厲害,我又想給你磕幾個。”
娘哎!杜憫恨不得磕死在孟青腳邊,這一計比他用糞水害陳明章的命還要解氣。
“我深思熟慮一夜,不如二嫂靈機一動。”杜憫拜服,“我後悔了,我後悔了!我不該髒了我的手,那是最下乘的招式。”
“還說你沒動手腳!”孟青指他。
杜憫沉默一瞬,他低聲說:“二嫂,我前夜想起我在他跟前受的氣和屈辱,怎麼都睡不著,他給我使了好多絆子,沒有你和紙紮明器,我的仕途早斷他手裡了。你別看我這會兒後悔,一時的罷了。他都把刀子遞我手上了,我不捅下這一刀,我到死都後悔,死了都咽不下這口氣。”
“懶得管你。”事情已經發生了,孟青懶得再說。
“沒有留下把柄吧?”她終是不放心。
“沒有。”杜憫悄悄告訴她他是如何做的,他在藥典上看到過金汁會讓傷口發膿潰爛,進而高燒不退。
孟青瞪他一眼,“你別得意,一旦突破底線,一旦輕視人命,你的仕途就危險了。”
“姐,怎麼還沒出來?市令在等著了。”孟春著急忙慌地跑進來。
孟青應一聲,她又打量杜憫一眼,抬腳離開了。
杜憫獨自一人站了一會兒,他跟著出門,打算去給陳明章尋個好棺槨。
第124章 買染房
孟青小跑出驛站跟杜黎和孟春匯合, 市令已經到了,她歉意地解釋:“出來的時候被我三弟絆住了,他有點事跟我商量。”
“什麼事?”杜黎看著她接過話茬。
孟青讚賞地瞥他一眼, 說:“陳大人快不行了,沒幾天日子了, 而他兒孫在長安,老妻在潤州,三五天之內誰也趕不來, 身邊也沒個老僕處理後事, 三弟思前想後,決定以徒代子幫辦後事。為了避免陳大人的屍骨放在義莊淒涼度日,他決定扶棺回河清縣,等陳大人的兒子趕來,再由他們扶棺回鄉。”
杜黎險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他木著臉說:“是嗎?噢, 噢!挺好, 全了他們二人一場師徒情分。”
市令面露敬佩,“杜大人有情義有孝心, 有子貢之風, 著實令人敬佩。”
“這是他身為學生該做的。”孟青替杜憫謙虛,“他叫住我,就是想請我們趕趕工,和他一起替陳大人置辦一批全頭全尾的紙紮明器。”
市令越發驚訝,“杜大人還會做紙紮明器?”
孟青點頭,“他在長安時跟我們學過,當年聖人封禪禮上的佛偈三牲,他也有出力。”
“還有什麼是杜大人不會的?”市令驚歎, “有學識有才略,有忠骨有義節,上通政事,下達匠技,真是了不得。”
杜黎看孟青一眼又一眼,這是她的主意吧?陳明章要是知曉杜憫打算借他的喪事贏得忠孝兩全的美名,怕不是能氣得活過來。
“姐,你和我姐夫跟市令大人一起去看鋪子,我去買製作紙紮明器需要的東西?”孟春問,“我們兩頭行動,免得耽誤功夫。”
“行。”孟青點頭,“你僱兩輛驢車跟著,把東西買齊。”
“我知道,你別操心這事。”孟春說著,他跟市令頷首拜別,率先離開。
“我們也走吧,早點把鋪子定下來早點了事,免得耽誤市令大人的要事。”杜黎說。
孟青點頭,她請市令先行上車。
杜黎把望舟也抱上驢車,再扶孟青上去,他坐在車輿處,跟車伕說:“老人家,能走了。”
在驢車離開後,杜憫揹著手從驛站裡走出來,他環顧一圈,揣著竊喜快步離開。
一家人再聚到一起,是在臨近傍晚,杜憫是最後一個回到驛站,他走進跨院的時候,孟春和杜黎在噼竹條,孟青和望舟在染桐油紙,趙縣令也沒閒著,握著墨錠研磨墨汁。
“怎麼樣?看好棺槨了嗎?”孟青問。
杜憫點頭,“棺槨、壽衣、抬棺的抬夫和唸經的僧人都找好了,就是還沒確定搭靈棚的地方。”
“我們的商鋪也看好了,明天早上去衙門結帳過契,你看要不把靈堂安置在商鋪?其中兩個商鋪分別在東西市的明器行,另一個在白馬寺山下的明器行。”孟青說。
“白馬寺山下的商鋪也是買下的?”杜憫問。
“對,是以禮部的名頭買下的。”孟青有些惋惜,只有搬出禮部的名頭,白馬寺才肯出售私產。
“那就定在白馬寺山下的商鋪?”杜憫詢問。
孟青點頭,她就是考慮到要承辦陳明章的喪事,才退而求其次選擇買下白馬寺山下的商鋪,雖說商鋪不能落在她名下,但那個位置優越,過路的達官貴人多,紙紮明器能被更多的人看見。
事情商定,杜憫回屋收拾鋪蓋,他晚上要去藥堂守夜。
“杜大人,我打算明早動身回河陰縣,要不要幫你給孫縣丞帶個口信?”趙縣令敲門問。
“我寫封信你幫我帶回去。”杜憫說。
“行。”趙縣令走進來,把手上端的陶盤放桌上,裡面盛著他研磨的墨汁。
杜憫坐過去提筆寫字,寫到一半又停下了,他猶豫是在官署裡停棺一個月,還是掘坑下葬。
“老三,望舟這次不跟你回去了,你一路扶棺回去,他跟著你免不了會害怕。”杜黎走進來,“等你把陳大人的棺槨移交出去了,我再送他回去。”
杜憫有決定了,他要把陳明章的棺槨先行入土安葬,官署裡還有小學堂,不能嚇著孩子。
“行。”杜憫回頭,他思索著說:“明天我去拜訪尹明府,他家應該也有西席,讓望舟先去他家的族學借讀一個月。”
“你的婚事……”
“我知道。”杜憫心裡有數。
杜黎聞言不問了,他出門繼續忙活。
杜憫迅速寫下一封信,墨跡乾透之後,他裝好信交給趙縣令,之後抱著鋪蓋卷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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