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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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我想起來了, 他的學生是那個鐵頭縣令,忠孝兩全之輩,我兒子從私塾回去跟我提過他,他的夫子很尊崇鐵頭縣令,說此人有子貢之風。”人群中一箇中年男人高聲說。
提起鐵頭縣令和弟子為老師扶棺運柩一事,周圍的人都想起來了。
“你們的爹早在一個月前就死了。”看客開口。
“客死異鄉,也沒個親人在,好在還有個學生在身側, 他一手操辦喪事,葬禮辦得可風光了。”
“對,那幾天好多人去弔唁,可熱鬧了。”
“還用上了聖人封禪禮上的紙紮祭品。”
陳大郎和陳二郎頭暈目眩,二人不敢相信他們聽到的話。
“出什麼事了?都散開!”市令帶著巡邏的衙役趕來。
人群讓開一條道,市令走進來,他看見孟青,詫異道:“孟娘子,出什麼事了?”
“這二位是陳大人的兒子,他們剛從長安趕來,不知陳大人去世的訊息。”孟青解釋。
市令頓時面露哀傷,“令尊於一個月前已病逝,他受傷的當天,明府大人給你們寄出頭一封信,五天後,他去世的那天又寄出第二封信,第二封信送達時,你們可能已經離開長安了,沒有收到訊息。”
有官府的人出面證言,陳大郎和陳二郎懷揣著的最後一絲希冀消失了,二人直挺挺跪下去,陳大郎仰面痛哭:“爹啊——兒子不孝,竟沒能送您最後一程。”
“爹,您怎麼就沒了?”陳二郎淚流滿面,誰能想到,三年前長安一別,竟是父子三人最後一次見面。思及此,他嚎啕大哭,恨不得能以身替之。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人堵住了路,妨礙車馬穿行,市令安排衙役疏散人群,他攙扶著痛哭的二子,說:“陳大人臨終前,杜大人日夜守在榻前,沒讓他孤獨地閉上眼。杜大人也給陳大人辦了葬禮,在葬禮上長跪不起,以兒子的身份答謝賓客,上門弔唁的賓客數以百計,刺史大人都上門了,可風光了。陳大人沒有悽苦離世,這好歹是個安慰,你倆別自責,我們都能理解,誰能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陳大郎和陳二郎哭得站不穩,但心裡的確因為這番話好受多了。
“隨我去衙門吧。”市令打算把人帶走,免得在街上引人圍觀。
孟青撿起掉在地上的包袱,跟著一起去了。
走在路上,市令繼續說:“陳大人的屍骨不在洛陽,杜大人不想讓他的屍骨停在義莊,在洛陽停靈三天後,扶棺回河清縣了。你們可要好好謝謝杜大人,沒有他,等你們來了,陳大人不知道成什麼樣了。”
陳大郎此刻對杜憫恨不能跪下磕頭感謝,他應和地點頭,“杜大人是我們一家的恩人。”
陳二郎還懷揣著一份懷疑,他了解他爹跟杜憫之間的恩怨,他爹認為自己於杜憫而言是恩大於怨,杜憫肯定不這麼認為,在心有怨氣的情況下,杜憫竟願意做到這一步?
“杜大人在河清縣任職?又怎麼會出現在洛陽?”陳二郎問。
“他去刺史府述職,恰巧在洛陽遇到你爹,兩人還同住一個驛站。”孟青跟在後面解釋,她故意問:“怎麼?難不成你們以為杜憫是存心在洛陽堵陳大人?接下來是不是要懷疑火是杜憫放的?”
“沒、沒有這個想法。”陳二郎的心思被說破,他結巴起來。
孟青哼一聲,沒有說話。
市令面上紋絲不動,似乎沒聽見這兩句對話。
到了縣衙,尹明府出面接待,他把卷宗拿給二子看,讓他們瞭解事情的經過。
陳二郎仔細看,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陳大郎瞭解到他爹被燒傷的傷勢,再一次大哭出聲。
“聽杜大人說,陳大人出現在洛陽是短暫停留,他要趕赴長安,聽刑部傳喚。他身上的官司你們清楚嗎?”尹明府問。
陳大郎哭聲一滯,陳二郎神色發僵。
“看來是清楚的。”尹明府拿回卷宗,“本官也問過杜大人,杜大人央求本官不要深究,想給陳大人保留身後的體面。你們作為家眷對陳大人的死亡若是沒異議,本官這就結案,卷宗移交刑部。因被告人死亡,刑部的案件會被撤銷,陳大人能以官身下葬。”
“沒有異議。”陳大郎忙說,他爹能保留官身,死後仍可稱潤州參軍,他們家還能受其蔭澤。
陳二郎跟著點頭,“結案吧。”
尹明府讓二人簽字畫押,“喪榜已經被杜大人領走了,你們去河清縣找他,再自行商議如何安置陳大人的棺槨。”
陳大郎和陳二郎應是。
孟青站在一旁沉默地旁觀,人無能的時候,真是可憐得嚇人。
離開縣衙,孟青問:“你們什麼時候去河清縣?”
“這就去。”陳二郎回答。
孟青看一眼天,晚霞都出來了,她出聲說:“去我家住一晚吧,明天再動身,明天我和我丈夫跟你們一起去河清縣,給你們帶路。”
陳大郎猶豫,他看向他二弟。
“你們著急忙慌地走,不給長安的家人和遠在潤州以及吳縣老家的親人去個信?你們的媳婦和孩子要趕回老家守孝吧?”孟青提醒。
“對,是該如此。”陳二郎疲乏地說,“如此便勞煩孟娘子了。”
孟青本想客氣兩句,但又擔心他們把她的客氣話當真了,她便把客氣話嚥了下去。
“你們稍等,我兒子在官署裡,我去接他。”孟青匆匆走進官署,片刻後牽著望舟走出來。
“走吧。”她說。
陳大郎和陳二郎沉默地跟在她身後。
回到租住的小院,孟青安排他們在前院住下,她帶著望舟去灶房做飯,她通知他:“明天我和你爹要回河清縣一趟,你跟你舅舅留在這兒,以後傍晚他去官署接你。”
“你也要回去?那我也回去。”望舟忙不迭道。
“我過幾天就又來了,保不準你三叔也要跟著一起過來,你就別跟著了,免得到時候還要再跟來,淨在路上折騰了。”孟青阻止。
望舟不樂意。
“跟著你舅舅,他又不會虧待你。”孟青瞥他一眼。
“好吧。”望舟答應下來,“你跟我爹什麼時候能回來?”
“最多十天。”
望舟不高興,但也沒說什麼。
*
翌日,孟青把義塾和孩子都託付給孟春,她和杜黎跟著陳大郎和陳二郎乘坐馬車前往河清縣。
深夜,馬車抵達河陰縣,橋還沒修好,夜裡沒有渡河的船,四人只能在河陰縣住下。
入住客棧,回屋後,孟青交代杜黎:“你明早趕最早的一趟船去對岸,通知顧無冬,讓他藏起來不要露面。”
杜黎點頭,“知道了。我讓老三早點過來,你也攔著點,別讓他們兄弟二人去河清縣。”
“也行。”孟青心想陳家兄弟倆也不用過去,陳明章已經被杜憫埋了,就埋在北邙山,杜黎半個月前回來運錢才知道這個訊息。
一夜過去,陳大郎和陳二郎醒來吃早飯時,杜黎已經過河了,他走到半路,遇上杜憫帶著衙役大搖大擺地迎面過來。
“三弟。”杜黎大步過去,“你這是要去哪兒?去河陰縣?”
“對,我要去北邙山山下。二哥,你怎麼又回來了?就你一個人?”杜憫往他身後瞧。
“……不用瞧了,你二嫂在河對岸,陳大人的兩個兒子來了。”杜黎白他一眼。
杜憫一聽,頓時來了精神,“走走走,我們快過河。”
杜黎把他拉去一旁,說:“我要去找顧無冬,讓他避一避,別跟陳大郎和陳二郎遇上了。你也跟衙役和胥吏們吩咐一聲,他們別說漏嘴了。”
杜憫“嘖”一聲,“真麻煩。”
“嫌麻煩,你就儘快把陳家兄弟倆打發走。”杜黎提醒,“你二嫂讓我告訴你,不要再玩什麼花樣,讓這二人對你感恩戴德的那一出就免了,不要欺人太甚。”
杜憫不滿意他的話,“他們本就該對我感恩戴德。”
“你二嫂在對岸等你。”杜黎冷呵一聲。
杜憫悻悻地剜他一眼,帶著衙役走了。
走到河陽橋北岸,還沒過河,杜憫就看見乘船過來的三人。
陳大郎和陳二郎也看見他了,兩年不見,二人有些不敢認他,穿上官袍的杜大人,跟他們印象裡的杜憫不是同一個人。
杜憫負手而立,他靜靜地看著二人下船,腳步遲緩地靠近。
“師弟……”陳大郎先一步走到杜憫跟前,他欲給杜憫跪下,“師弟,為兄謝你為我爹收斂屍骨操辦葬禮,讓他能風風光光地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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