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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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憫在孟青威視的眼神下,他一把扶起人,沒讓陳大郎雙膝落地。
“你既然喊我一聲師弟,這就是我該做的。”杜憫淡淡地說。
“我爹的棺槨在何處?”陳二郎問。
杜憫抬手指向北邙山,“已經下葬了。”
“什麼?”陳二郎暴起,“你把我爹埋了?他兒孫未至,你憑什麼埋了他?”
“師兄,一個月前是什麼天?秋老虎正盛,屍身擱得住?”杜憫皺眉發問,“老師能早點入土為安,這不是好事?”
“可、可……”陳大郎也明白這個道理,他按下暴脾氣的兄弟,問:“你把棺槨都葬了,我們如何帶我爹回鄉?”
“再起墳也可。”杜憫瞥孟青一眼,他還是按捺不住心裡的惡意,出言挑唆:“不起墳也可,我在北邙山給老師買下一塊兒好墓地,北邊就是北魏貴族的墳,風水極好,風水師說那個位置能保佑後代為官做宰。”
第128章 孝子跑路
陳大郎張了張嘴, 沒能發出聲音。
陳二郎也跟著陷入沉默,他思索好一會兒,說:“我要帶我爹回鄉, 葬入祖墳。”
陳大郎看了看他,一臉的欲言又止, 但沒有開口。
“過河吧,去北邙山,山下風水師多, 花錢請人卜個起墳的日子。”杜憫一副以他們兄弟二人意願為主的模樣。
陳大郎和陳二郎又跟著他去乘船。
“二嫂, 你是跟我們一起去,還是回官署休息?”杜憫走到孟青身側,他欠著身問。
“你覺得呢?”孟青佯裝和善。
杜憫肯定是不想讓她跟著的,嘴上卻說:“二嫂,請上船。”
孟青嘆一聲,她又回到船上。
船剛開動, 後方傳來喪樂聲和哭靈聲, 陳大郎和陳二郎扭頭看去,路的盡頭出現靈幡的白影, 漸漸的, 揮灑的紙錢也進入眼簾。
等船抵達對岸,送葬隊也出現在河邊,陳大郎和陳二郎沒有交談,卻默契地停下腳步不走了。
杜憫揮手示意衙役先離去,他負手而立,靜靜地望著這一出好戲。
孟青看向河面,一個月過去,水位又降了, 黃河即將進入枯水期。
“對岸發生什麼事了?”陳二郎問。
“河清縣和河陰縣打壓厚葬之風,什麼身份用多少陪葬品,都要合乎律令,違制的陪葬品都要被扣下。”杜憫解釋,“這個送葬隊看來是外地的,不知道我們這兒的規矩,被扣下了。”
“外地的送葬隊?他們把亡父亡母葬於北邙山,日後豈不是不能年年親自前來祭拜?”陳二郎又問。
“你待會兒問問他們。”杜憫暗笑。
一柱香後,面帶慍色的送葬隊乘船過來,陳大郎和陳二郎都上前幫忙抬棺,主家上前感謝,兩方攀談上,陳二郎問起他的疑問。
“墳墓立在此地,牌位供在家裡,在牌位前祭拜就可。”主家回答。
“可屍骨不入祖墳,我心裡總是不安,恐日夜惦記。”陳二郎說。
“我死後也要來此地的。”主人家解釋一句。
陳二郎明白了,這是打算遷移祖墳。
“二嫂,你可看明白了?接下來的發展可就不由我了,別說我欺人太甚。”杜憫走到孟青身邊嘀咕。
“他的死還沒讓你消氣?”孟青反問,“這就是兩個貪心重的無能之輩,何必勾起他們的貪慾?戲耍這樣的人,也能讓你痛快?”
“二嫂,打壓你、戲耍你、得罪過你的人,是不是隻要他死了,他做下的惡就能一筆勾銷?人死債消?”杜憫正色道。
“師弟,可以走了。”陳大郎喊。
杜憫指送葬隊,示意他們先跟著走。
陳大郎巴不得,他拽走陳二郎,打算趁機商量一下是否遷墳。
“我在阻止你,你看不出我的態度?”孟青問。
杜憫點點頭,“也對,我爹忘恩負義,利用你又想毀了你,你還一心幫助他兒子,是個善人。”
孟青沉默,她不是善人,她在七年前被賜予一場驚夢,兩年後,她把罪魁禍首的兒子搶了過來,佔為己有。
“換成我,我一定在自己得到想要的東西之後,毀了他。”杜憫屈指指向自己,“二嫂,我就是這樣的人。陳明章施加在我身上的種種,我記憶猶新,他栽在我手上是他的報應。”
“好吧。”孟青認同地點頭,“你說得對,人死債消意味著自己的利益受損了,說出去是好聽,其中的難受只有自己明白。”
杜憫探究地盯她兩眼,發現她是認真的,他大為驚喜,“孺子可教也!”
孟青環顧一圈,可能礙於杜憫身上的官袍和他的名聲,附近沒什麼人,她直言道:“他的死,你出了一份力,這是你自己報了仇銷了債吧?”
杜憫反駁不了。
“老三,你今天的行為不是在收債,是在作惡。你二哥在吳縣的時候曾跟我轉述,你跟他說過一句話,你說你倒要看看,你這個不孝之子會不會成為一個奸臣腐吏。你還記得嗎?”孟青問。
杜憫有印象,這句話是他跟杜黎在州府學談心時說的。
“你曾經厭惡你身上有你爹孃的影子,如今就不怕以後會成為一個你曾經恐懼的樣子?”孟青又問。
“有這麼嚴重嗎?”杜憫乾笑一聲。
孟青沒回答。
杜憫扭過頭吐兩口氣,他嘴硬道:“就一點小事罷了。”
喪樂聲已經聽不見了,孟青不再跟他囉嗦,她追了上去。
杜憫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他抬腿跟了上去。
叔嫂倆一前一後快步趕路,最終在義塾門前追上了陳家兄弟倆。
“我們遇到的那個送葬隊,去義塾買紙紮明器了。”陳大郎跟杜憫搭話。
“我也給陳大人燒了不少紙紮明器過去。”杜憫說,“看見那個鋪面了嗎?他家生意好,算卦也準,你們去卜個起墳的日子。”
“不起墳了,不打擾我爹的清淨。”陳大郎面帶不自在,“我跟我二弟商量好了,就讓我爹葬在北邙山吧。”
“北邙山上少閒土,墳墓有成千上萬座,朝堂上的官員才多少個?”孟青開口,“你們不要聽信風水師的話,據我所知,北邙山上至少埋了三個朝代的王公貴族,甚至有諸侯的墓,可什麼北魏南齊,不都倒臺了,滅了他們的隋朝都滅亡了。可見風水師的話不靠譜,與其指望死人,不如指望活人。”
杜憫點頭,“我二嫂說的也在理,我家往上數三代,祖宗的墳都被夷平了,我不還是當上官了。”
陳二郎看向他,這人到底想怎麼樣?一會兒一個態度。
“陳大人的墓裡沒有陪葬品。”杜憫自己惹的禍自己解決,他做出決斷:“你倆還是起墳抬棺回鄉重新安葬吧。”
“我去卜日子。”陳二郎沒臉拒絕,只能抬腳離開。
陳大郎撓撓臉,也跟著去了。
孟青哼一聲,事情解決,她去義塾查帳。
杜憫看她走遠,他攤手也哼一聲。
一柱香後,陳家兄弟倆過來了,“風水師說九日後適合起墳移棺。”
杜憫好人做到底,帶他們上山認墳墓,並交代道:“你倆身上有重孝,不要往我的官署去,別把我老爹老娘衝撞沒了,山下有客棧,你倆就住在這兒。這幾天把起墳抬棺的人手找齊,運送棺槨的車駕也備好,最好一個人留在這兒,一個人回洛陽找願意運送棺槨的船。”
陳大郎和陳二郎對視一眼,二人面露難色,這一通打點下來,他們帶來的錢可不夠用。
杜憫沒了作惡的心,也沒了精神,為顧全臉面,他把二人領上山找到陳明章的墓碑,之後下山忙他自己的事去了,再不過問。
孟青在義塾裡看了一天的帳,到了傍晚,跟她爹孃一起坐船回河清縣。
“這一個月,杜憫收繳來的違制陪葬品賣了一千一百多貫,還挺賺錢。”過了河,孟母說,“我聽說下個月要建橋了,杜憫還打算在橋頭立個碑,感謝送來違制陪葬品的人。”
孟青:“……真夠損的。”
孟母哈哈一笑,“河清縣的百姓挺樂呵,我經常聽人說起這事。”
孟青看見杜黎了,看他褲腿上有泥,問:“你去看稻田了?稻子長勢如何?能收了吧?”
“還得大半個月才能全黃。”杜黎回答,“爹,娘,又半個月沒見你們了,身子如何?沒有不舒服吧?”
“除了想望舟,沒有不舒服的。”孟母說。
“就不想我?”孟青斜眼。
“想想想想!想你想得吃不下飯。”孟父笑出聲,“這次回來能待幾天?”
“能多待幾天。”孟青打算這趟回來買下染坊和竹坊,把事情處理利索了再走。回去的路上,她跟孟父孟母講她和孟春的規劃,一路說到興教坊,晚上也直接住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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