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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縣令小心眼不願意借,但又不願意得罪杜憫這匹千里馬,只得嚥下心酸答應了,借給他十個衙役。
“杜大人,你動作可慢一點,四五年的大工程,可別在一兩年內就給完成了。你至少要等我明年任期滿,後年升遷走了再竣工。你那邊把堤防修成了,一旦水患,洪水都灌到我這邊來了。”趙縣令半是認真半是央求。
“我那邊才開工,你不想受連累就跟著我的步子走,也安排役夫挖泥砌堤防,也組織百善會籌善款。”杜憫有些懶得搭理他,說話也不留情面:“我就不明白了,你在顧慮什麼?照本宣科的事,你還偷什麼懶?”
杜憫在趙縣令面前時常會有惡意,這個懶政的狗官就不該升遷,這人也就命好沒擋著他的路,否則他一定把他幹倒了。
第139章 外憨內精的孟春……
趙縣令面露難堪, 卻無從反駁,只能尋個藉口敷衍:“這個工程勞民傷財,我不願意做。”
“勞民傷財?趙縣令, 我一直沒問過你,你出身不錯吧?至少在錢財上沒受過苦, 也不瞭解在地裡刨食的莊稼人的日子,他們想要吃飽飯穿暖衣,只能勞動。你以為他們跟你我一樣?握著書拿著筆, 在家有高枕, 出門有車轎,混一個月拿一個月的俸祿?”杜憫毫不掩飾他的譏諷。
“我吩咐孫縣丞向附近五個縣散播僱工的訊息,一日三十文,包三頓飯,工錢十日一結,你信不信得知訊息的農戶為了三十文和一天三頓飯會爭著搶著來幹活兒?只要我能一直髮出工錢, 他們能從今年冬天幹到明年春天, 地裡的活兒一忙完又急匆匆挑著擔趕來了。這中原腹地歷經了多少個朝代?又生活著多少家權貴多少家農戶?你不清楚你治理的地盤上有多少失地的百姓?他們為了一口飽飯,典妻賣女的人比比皆是。你問他們願不願意出賣一身力氣賺錢養家?”杜憫瞪圓了眼, 他情緒激動地質問:“趙縣令, 何談勞民啊?”
趙縣令被問得維持不住表情,他尷尬地別過臉,說:“天黑了,你該回去了。”
杜憫當作沒聽見,他繼續說:“這片土地上,商人富得腰纏萬貫,串銅板的麻繩能腐朽風化,鄉紳和世家佔著上千頃農田, 堆積在倉庫裡的糧食一家子十年都吃不完。我讓他們捐錢捐糧,讓他們腰包裡的錢回到農戶手上,這又何談是傷財?”
趙縣令嘆一聲,“對,你做的對,是我說錯話了。”
“當然是你說錯話了,我做的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大事。”杜憫蹺起腿,他整理了下衣袍,繼續追問:“你還有什麼顧慮?”
“什麼?”趙縣令裝傻,“杜大人,你再不走,天就黑了,過河不安全。”
“趙大人要效仿我修堤防嗎?”杜憫忽略他的話,只問他關心的事。
趙縣令不願意,他明年任期就滿了,而一年內無法讓修堤防的工程竣工,他操勞一年,全是為下一任縣令做嫁衣。
“附近五個縣的壯勞力都被你僱走了,我到哪兒僱人?難不成跟你搶?”趙縣令笑笑,他賭杜憫一年內不可能建出一條橫貫整個河清縣的堤防,明年水患來臨,還是兩縣共攤洪水,只要黃河裡的水不是全部灌向河陰縣,對他的政績將毫無影響。
杜憫是真來氣了,他起身敷衍地拱了拱手,一言不發地走了。
回程的路上,杜憫琢磨著要告發趙縣令,但是沒有合適的由頭,唯有他放棄跟趙縣令聯手打壓河陰縣厚葬之風,讓趙縣令考核得箇中下,讓他留任,最後定能自食惡果。可他又擔心跟趙縣令鬧掰翻臉後,對方破罐子破摔不作為了,最後他保住了河清縣,卻要犧牲河陰縣農戶的田地,肯定要落個罵名。
杜憫從河陰縣一路琢磨到河清縣,也沒琢磨出切實可行的辦法,只能先把這個難題擱置了。
*
“他三叔,你回來了?你二哥剛剛還在猜你今晚會不會住在趙縣令那兒。”孟父出門遇上了杜憫。
“要回去了?”杜憫問,“我安排車送你們回去。”
“不用不用,我們走回去,路上也能消消食。”孟母拒絕。
“不用客氣了,快進去吧。”孟春說,“我們走了。”
杜憫頷首,目送孟家一家三口走遠,他抬腳進門。
孟父和孟母一路閒聊,孟春則是不吭聲,回到家,他先去把鵝餵了,跟著走進孟父孟母的臥房。
“還有事?”孟父打著哈欠問。
孟春從懷裡掏出半個時辰前才收到的契紙,問:“你們怎麼不把錢借給我姐?”
孟父看他一眼,“你想說什麼?”
“借給她,她明年又要還回來,明年我們又攢下錢了,這麼多錢堆在家裡不鬧心?睡著了都還要睜隻眼放哨。”孟母說。
孟春抖了抖契紙,“買紙坊是我姐的主意,任問秋是她找來的人,能以一萬七千貫買下紙坊,也是任問秋在向杜憫示好,包括押鏢的衙役也是杜憫給的人情,他是看在我姐的面子上才願意去隔壁縣借衙役。我姐忙了一圈,方方面面都張羅好了,我出個人出一筆錢就佔七成利?”
“你想說什麼?”孟父皺眉,“你是想說我故意佔她便宜?”
“難道不是?你們直接把錢借給她不就行了,她不拿走這筆錢,這筆錢明年就不堆在家裡了?”孟春質問,“你們當誰是傻子?你不是佔便宜是什麼?一座規模不小的紙坊多難得,沒有她,我們買得到?何況有義塾在前面鋪路,這座紙坊就是一隻下金蛋的雞,可能比紙馬店還能賺錢。”
孟父壓低眉頭,“你想多了,我沒有這個想法。要說有小心思是有一點,你姐手腳大,花起錢來不心疼,但望舟還沒長成,她的錢都花到杜憫身上了。杜憫是什麼人?說實話,在他面前,我像是白活了幾十歲,看不透他,我不確定他如今表現出來的一面是真的還是偽裝的,我就擔心他只是圖你姐賺下的錢。如果他真的圖錢,你姐賺下多少他能佔去多少。而我們的錢跟他無關,但十幾年後能切切實實地投在望舟身上。我還是瞭解你的,你對你姐的感情不摻假,望舟有用錢的那一天,你不會舍不得。”
“我是不會,你能確定我的妻子不會有意見?我的孩子不會有意見?好好的一個家不就被錢攪毀了?”孟春搖頭,“你們也是,是太閒了還是覺得自己長了年齡也跟著長腦子了?竟做起我姐的主了,她比你們傻?她不知道她在做什麼?”
“混帳東西!你怎麼跟我們說話的?”孟父氣得拍床。
“我覺得你們有點老煳塗了,也可能是錢養大了膽子,心裡有了旁的算計。請你們不要有什麼小動作,我不想因為你們兩個的舉動跟我姐離心。”孟春看出老爹這會兒是紙老虎,做不出打他的事,他放肆地說出不敬的話。同時,他抬起另一隻手捏住契紙的一角,兩手微微用力,契紙一撕兩半。
孟父和孟母沉默地看著。
“我認為一個家離心的根源就是各有各的算計,最好的例子就是我姐夫一家。”孟春把撕爛的契紙又撕扯一把,說:“我姐在這個家當家做主二十餘年,你倆、我、她的日子都是一年比一年好,不要有變動,繼續聽她的話,跟著她發財。”
孟父剜他一眼,“哪有變動?還是你姐在當家做主,我跟你娘要是把她當做外人看,能不跟你商量就把家底搬給她?”
“沒有最好,就當我想多了。”孟春把撕爛的契紙又揣回懷裡,說:“錢是借給我姐的,紙坊的盈利她佔八成,你們不要覺得我會吃虧,往後我攢夠錢了,還能去揚州、蘇州買紙坊。但她不行,她只能在今年一年挪公帳置私產,溫縣的那個紙坊是她往後以我的名義置辦私產的本錢,盈利她要佔大頭。”
“她都沒跟我說。”孟父心裡不好受。
“你們別再插手我跟我姐之間的事。”孟春囑咐。
“知道了。”孟母開口,“你趕了幾天的路,早點回屋睡覺吧。”
孟春走了。
*
翌日天剛亮,孟春早飯都沒吃,他急匆匆趕去衙門。
縣衙外的巷子裡排滿了馬車和牛車,杜憫正在看衙役和下人往外抬聘禮,看見孟春,他訝異一瞬,隨即反應過來,“來送你姐?”
孟春點頭,他看一眼綁著紅綢的聘禮,說:“我待會兒來幫忙。”
“進去吧,她在哄望舟那個愛哭鬼。”杜憫發笑。
孟春走進官署,一眼看見望舟在他爹懷裡抹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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