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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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明府看著杜黎的臉色變化,他滿意地捋了捋鬍鬚, 說:“采薇是我和她孃的頭一個女兒,自小當珍寶養著, 在她幼時,我們就著手給她攢嫁妝,就盼著她出嫁後的日子能如在孃家一樣舒適順遂。”
杜黎折起嫁妝單子,他敬佩道:“我們是窮人家出身, 晚輩從沒見過誰家姑娘如此得父母愛護,今日一見,晚輩算是開眼了,長了見識, 以後我若有了女兒,一定向伯父學習。”
孟春暗暗撇嘴,這不是放狗屁?還從沒見過誰家姑娘如此得父母愛護,旁人不提,他姐出嫁時他爹孃願意拿出全部的家底,這般愛護比不上尹家爹孃?
“……杜憫能娶到大娘子,是他高攀了,他恐怕自己都沒想到能遇到這般隆重的婚事。能娶到大娘子,是他的福氣,是福氣,他必珍重和愛惜。還請伯父安心,尹大娘子進杜家的門,不會吃苦受委屈。”杜黎給出保證。
尹明府對他的態度滿意,說:“別說什麼高不高攀的話,采薇和杜憫能結成姻緣,是天定的緣分,成婚後,小兩口相互扶持,彼此尊重,過好日子,我們做爹孃的就滿意了。”
“您說的是。”杜黎點頭。
“天色不早了,我準備了席面,你們二人留下用飯。”尹明府說,“采薇的叔伯兄弟們也都趕回來了,明日由他們負責送嫁,你們提前先碰個面認個臉,路上有什麼事方便找人商量。”
杜黎應是,“麻煩伯父了。”
席上,杜黎端酒敬尹大娘子的叔伯兄弟,親叔、堂伯、堂兄弟、親大哥、親弟弟,一共八人,一輪喝下來,杜黎已經有些暈了。
孟春暗暗旁觀,看杜黎喝得眼神迷離了,他才挺身接下尹大娘子叔伯兄弟們的灌酒。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將近宵禁時,杜黎和孟春走出官署,二人拒絕掉尹明府讓下人相送的提議,佯裝著清醒,腳步穩當地走出縣衙所在的街巷。
離了人眼,郎舅二人撐著牆停下步子,孟春更清醒一點,他抱臂看向杜黎,問:“還能不能走?”
“能。”杜黎閉著眼晃了晃頭,他伸出胳膊,“春弟,扶我一把。”
“懶得扶你。”孟春一把攙起他,動作粗暴地拽著他往前走。
杜黎暈了,心裡還是清明的,他疑惑道:“春弟,我惹你不高興了?”
“是不是杜老三發達了,你就看不起我們孟家了?”孟春心裡擱不住話,他直言質問。
“這話從何說起?我怎麼會看不起孟家?你在說什麼?我什麼時候看不起孟家了?你別給我虛扣罪名。”杜黎情緒激動。
“你說你從沒有見過誰家爹孃如尹家爹孃一樣愛護女兒,這話是你說的吧?”孟春挑明,“你這話是怎麼說出來的?依據又是什麼?看嫁妝多少?如果是論嫁妝多少,我爹孃待我姐的確不如尹明府夫婦。”
杜黎啞然。
“怎麼樣?沒冤枉你吧?”孟春高聲問。
“冤枉什麼?”杜憫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孟小兄弟,大老遠就聽見你的聲音了,在嚷嚷什麼?”
孟春哼一聲,沒再開口。
杜憫快步靠近,“你倆還喝醉了?”
“尹明府留我們在官署吃晚飯,尹大娘子的叔伯兄弟也都在席上,我們陪他們喝了點。”孟春解釋,他把杜黎塞給杜憫,“你扶著他。”
杜憫詫異地打量二人兩眼,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杜黎是迷了心竅?這下還真把他小舅子得罪了。
看孟春氣勢洶洶地一人走在前面,他低聲問:“杜老二,你怎麼得罪你小舅子了?”
“說錯話了。”杜黎垂頭喪氣地回答。
“你完蛋了!等著我二嫂找你算帳吧!”杜憫幸災樂禍,“你說你得罪誰不好,你敢得罪她的兄弟,不要命了?”
“你給我閉嘴。”杜黎煩死他了。
三人前腳剛進驛站,宵禁的鼓聲後腳就響起,杜憫抹一把汗,他把杜黎送回屋,又喚驛卒送一桶水來,看著杜黎自己清洗過後躺床上了,他去隔壁敲門。
“誰?”孟春問。
“我。”杜憫答,“開門。”
孟春過去開門,他疑惑道:“還有什麼吩咐?”
“沒有,我就想問問你姐夫怎麼得罪你了?他說錯什麼話了?”杜憫打聽。
孟春皺眉,他不甚熱情地敷衍:“沒事,不算得罪。”
杜憫笑笑,“他這人衝動起來是會說幾句不著調的話,你不要當回事。他對我二嫂的心意假不了,比養的狗還忠誠,愛屋及烏,真要選的話,你我之間,他更維護你,更別提我二嫂敬重的爹孃,他哪會瞧不起。”
孟春一聽就知道他聽見了自己和杜黎的爭執,他有些不自在,煳弄道:“都是小事,你別往心裡去,早點歇著吧,明早要早起迎親。”
杜憫點頭,“你也早點休息。”
孟春望著杜憫離開,他關上房門,過了一會兒,他嗤笑一聲:“真不愧是親兄弟,挺為對方著想。”
*
翌日一早。
杜黎睡醒,酒也醒了,他換上乾淨的衣裳,去廚房端一份飯給孟春送到屋裡,“春弟,吃飯了。”
孟春“嗯”一聲,“什麼時候去迎親?”
杜黎打量他兩眼,見他似乎不生氣了,笑著說:“辰時初出門,還有小半個時辰。”
孟春點點頭,“你去忙吧,我吃完飯去給你幫忙。”
正好外面有人喊他,杜黎猶豫了幾瞬,他出去了。
“二哥,你小舅子消氣了?”杜憫問。
聞聲,附近的幾個人看過來。
杜黎暗暗瞪他一眼,“胡說什麼?喊我有什麼事?”
“尹府開始曬嫁妝了,我想讓孟春去前面的路口等著,抬嫁妝的隊伍過來,他帶著衙役先去接應。等我把新娘迎出門,再打發人去通知他,他領著送嫁妝的隊伍走在前面。”杜憫說。
“行,我去跟他說。”杜黎點頭。
孟春聽聞後,他怕耽誤事,飯也不吃了,先帶著衙役去指定的路口等著。
小半個時辰後,杜憫身戴大紅花,騎著高頭大馬帶著迎親隊離開驛站前往官署,半路遇上尹府曬嫁妝的隊伍,木箱、妝奩都沒蓋蓋子,流光溢彩的錦衣錦被、光芒四射的金銀器具、貼著螺鈿的漆器、胎質細膩的寶瓶一一展露在人前。
在路兩側百姓的圍觀下,迎親隊和盛大的送嫁隊伍交錯而行,杜憫望著一抬又一抬的嫁妝,真實地感受到自己家和尹家的差距,不是單指財力,更是底蘊,他觸及到一個跟他不是一個階級的女子。
這是他汲汲營營的回報,他視為榮耀,思及此,他臉上的笑容又擴大幾分。
當最後一抬嫁妝搬出官署時,杜憫也到了,他帶來的人裡,武有齊鎮將和吳副將,文有趙縣令和八個師弟,兩輪考驗過後,一行人輕輕鬆鬆叫開大門,滿臉含笑地走進官署。
尹明府和尹夫人站在堂前,賓客遊走在廳堂、走廊和庭院,滿室的錦衣華服,滿院的紅綢飄帶,杜憫頂著一眾打量的目光,他離開眾人的簇擁,大步走到堂前屈膝跪下:“女婿拜見爹孃。”
“新娘還沒迎出門,這麼迫不及待地先改口叫爹孃了?”一個親戚笑著打趣。
杜憫抿嘴一笑,他伏下身子磕頭:“女婿急著認爹孃,還望爹孃待我如親兒。”
在場的人聞言都笑了,尹夫人一腔的傷懷都被他逗沒了,她也搖頭失笑。
“好好好,先起來吧。”尹明府笑著扶起新女婿。
“吉時要到了,新郎快跟我去見新娘。”媒人帶走杜憫。
“裡面的姐姐妹妹們都聽著,新郎已經跪拜過岳父岳母,認了爹孃,人家是一家人了,快開門放他進去迎娶新娘。”吳副將大著嗓門喊門。
“催妝詩交出來,新娘不滿意可不開門。”把門的尹大嫂笑著喊。
尹采薇手上的扇子下移,她露出一雙眼盯著閨門,屋裡屋外都鬧哄哄的,她也暈陶陶的,心裡既緊張又興奮,激烈的情緒交織,讓她有片刻的失聰。
“妹妹,你滿不滿意?”尹大嫂高聲問。
尹采薇壓根沒聽清催妝詩的內容,她迎著小姐妹們打趣的目光,又用扇子遮住了臉,人在扇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閨門開啟,杜憫滿面紅光地走了進來,他一眼看見坐在床榻上的新娘,一身華麗的翟衣,滿頭珠翠,若隱若現的絹扇後是一張芙蓉面,他一步步走過去,有些懊惱想不起她的樣子。
“大娘子,為夫來迎娶你回家。”杜憫伸出手,“我們一起去拜別爹孃。”
尹采薇遞出手,杜憫迅速握住,十指相觸,他心裡一激靈,頓時火燒腦門,燻紅了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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