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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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黎走了。
尹采薇往外看看,她想了想, 藉口道:“恰逢正午,外面熱得厲害,二嫂留我一頓飯,再留我歇一晌, 等涼快了我再回去。”
孟青瞥她兩眼,“行,等你二哥回來轉述他們的來意,我喊你來旁聽。”
尹采薇的心思被看透,她羞赧一笑,“二嫂見諒,我在官署裡的日子實在是無趣,而你在宅門外的日子實在是精彩,我想了解了解。”
“你生在官宦家,竟對生意上的事有興趣,這跟很多人不一樣。”孟青納悶。
“倒也不是對生意上的事有興趣,是對跟我不一樣的女子有興趣。這麼說吧,我最崇敬的人是武皇后,二嫂,你懂了吧?”尹采薇眼裡泛起光,說:“二嫂也很厲害,世上肯定還有一些如二嫂一般的女子,你們的日子是我向往但怯於觸碰的。我讀了很多書,但書上沒有對你們的記載,越是如此我越是好奇。好在如今有機會能走出書本,看看跟我不一樣的女子是如何在世間生存的。”
“原來是這樣,是我誤會了,我也納悶你怎麼會對經商有興趣。”畢竟杜憫這種出身貧寒的學子都瞧不上經商之事,尹采薇這種生來就是官家女的姑娘,壓根接觸不到生意經,對士農工商的等級觀念更甚才對,孟青如是想。
尹采薇搖頭,“我對經商之事不瞭解。”
“我的生活就是圍繞著生意開展的,所做的一切,除了為利,就是為名。”孟青心裡有些乏味,“我的日子就是在追逐名和利,最終的目標是想讓我的子孫後代能有你這般的出身,能享有更多人該有的權利。”
尹采薇思索一會兒,她聽懂了,但好似又沒有全部聽懂。
“我就是崇敬你們勇於追逐的心性,不管是為名為利還是為權,這種心性,我沒有。”她說。
孟青微微一笑,“你夫君不缺這種心性。”
尹采薇不以為然,“很多男人都有這種心性,不稀奇。”
“好吧。”孟青理解了,尹采薇應該是受武皇后的事蹟啟蒙,萌生了女性掌權的意識,但自幼囿於後宅,她爹孃給她搭建出無憂無慮的生活環境,不缺名利,不受權勢傾軋,她沒有鬥爭的慾望,漸漸的也失去了追逐權力的心性,但心裡殘存的印記還在驅使她從另類的女子身上汲取力量和養分,她會被跟她不一樣的女人吸引。
睡在隔壁的孩子醒了,僕婦送孩子來吃奶,妯娌倆的談話也隨之結束。
尹采薇走出房門,她望著院裡灑落的熾熱陽光發了會兒呆。
“娘子,我們要回去了嗎?”婢女走上前問。
尹采薇搖頭,“你回去一趟,跟孫媽媽說,讓她把我嫁妝裡的好茶分一部分送來。我就不回了,傍晚天涼快了再回去。”
婢女應是。
房門又開了,是陳管家的二兒媳王紅棗出來了,孟家人都喊她王嫂子,她走到尹采薇身前行個禮,“尹娘子,請隨我來,我帶您去用飯。”
尹采薇跟她走了。
王嫂子把尹采薇交給她大嫂伺候,她又去找她婆婆,婆媳倆去打掃跨院裡的東二廂。
孟父孟母忙著為趙縣令洗脫罵名,二人晌午沒回來,望舟在官署歇晌,也沒回來,孟家唯二的主子都在月子裡出不了門,尹采薇在這座寬敞空闊的三進宅子裡獨自行走還挺愜意。她坐在涼亭裡看鵝浮在水面泡澡洗毛,直到僕婦來請,才回跨院歇晌。
一個時辰後,杜黎回來了,他是獨自一個人回來的,客人都被他安置在客棧了。
“來自長安的七個紙馬店東家是為彩色紙紮來的,你先前去信,他們收到信之後決定親自來洛陽看看,主要是怕紅轎紫馬犯忌諱違制。他們來河清縣之前已經在洛陽落腳七八天了,親眼目睹了彩色紙紮在洛陽縣和河南縣大賣的盛況,決定買一批彩紙回長安做彩色紙紮明器售賣。”杜黎轉述,“但他們心裡還是懸著一根弦,想請你出面,讓長安義塾做出頭的椽子,他們願意出高價從長安義塾進貨,這才來到河清縣找你。”
“當然可以。”孟青沒意見,“關於彩紙他們是怎麼說?是不是要從洛陽染坊進貨?”
“提了,不僅要從染坊進貨,還想從竹坊採購噼好的竹條,價錢都按義塾進貨的價錢定,運輸的船資另算。”杜黎說,“但因染坊和竹坊在春弟名下,我託詞要詢問爹孃的意見,還沒給他們準話。”
“可以。”孟青點頭,“等爹回來,你跟他說,讓他出面去籤契約。”
“還有一事,是好事。”杜黎露出笑,“七個東家還帶來了十三個學徒,是他們當年另立門戶後收的學徒,已經出師了。如今長安以及周邊州縣的紙馬店林立,比賣陶器和漆器明器的明器鋪還多,市場已經被搶佔完了,去年和今年出師的學徒再開店估計賺不了多少錢。而且這十三個學徒是三年學徒工出身,家底不富裕,沒有本錢開鋪子。他們此行過來,就是看你這兒還缺不缺人手,能不能讓他們來洛陽附近的義塾當師傅。”
“的確是個大好事。”孟青高興,“我待會兒寫封信,你帶去交給他們,讓他們拿著信去找賀卞。”
“好。”杜黎點頭,“還有要吩咐的嗎?如果沒有了,傍晚的茶會是不是也可以取消了?”
“取消吧。”孟青的目的達到了,尹采薇對經商之事沒有興趣,茶會就沒必要了。
杜黎松一口氣,“你歇著吧,我去隔壁看看孩子。”
杜黎前腳出門,尹采薇後腳進來,她迫不及待地問:“二嫂,二哥是怎麼說的?”
孟青複述一遍,“傍晚的茶會取消了。”
“那你好好休息。”尹采薇也不失望,“我去前院看鵝玩水,等天涼快了,我自個兒回去,二嫂不用惦記著招待我。”
“你也喜歡看鵝玩水?跟望舟一樣,他一看能看半個時辰。”孟青說。
“挺有意思。”尹采薇還想餵鵝呢。
“不要靠近它們,它們要是對你抻脖子就是想噆人,趕緊跑。”孟青提醒。
尹采薇出去了。
到了傍晚,望舟散學回來,尹采薇也帶著婢女離開了,婢女送來的好茶則是留下了。
*
翌日上午,尹采薇又帶著婢女來了,婢女還拎著一籃子崧菜,進門鵝要噆人,她把崧菜葉扔出去,主僕倆趁機順利進門。
孟母見狀笑了,“你下次再來,進門前先喊兩聲,我們把鵝關起來。”
“不用關,還是我帶食餵它們吧。”尹采薇覺得有意思,“潘嬸,我想來畫鵝。”
“行。”孟母沒意見。
尹采薇又去探望孟青,表明她閒時想來餵鵝畫鵝的請求。
“可以。”孟青高興她願意常來孟家做客,不過她有點苦惱,她在坐月子,不能洗頭洗澡,天氣又熱,她出汗多,整個人都是油膩的,屋裡也是血味混著汗味,實在不好聞,她不想以這副狼狽又無力的姿態見客。
“采薇,我不跟你說客套話,你願意過來閒坐我歡迎,但你看我這個樣子,實在不方便見客,你再來不用進門探望我。”孟青直言直語地說。
尹采薇猶豫,她還想著多來陪陪孟青,杜憫知道了肯定會高興。
“就這樣說定了。”孟青拍板,“你去看鵝畫鵝吧。”
“行,我就不打擾二嫂了。”尹采薇應下。
“在這兒就當作是自己家,隨意點。”孟青說。
尹采薇“哎”一聲,她出去了。
一個時辰後,尹采薇收起畫紙準備離開,她勐地聽見院外響起馬蹄聲,馬蹄聲在門外停下,她心裡有了預感。
杜憫牽著馬推門進來,他下意識先看向鵝圈,沒料到會看見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夫君,你回來了?”尹采薇走下涼亭,“我聽著馬蹄聲,想著就是你回來了。”
“你怎麼在這兒?”杜憫斜一眼抻著脖子躍躍欲試的鵝,來氣道:“再來噆人,我宰了你們。”
王嫂子舀一瓢麥子把鵝喚走,趁機把四隻鵝關了起來。
尹采薇驚詫他眉宇間閃過的戾氣,也沒了分享畫作的心情。
“我去看看二嫂。”杜憫的態度又轉為溫和,“昨日望川洗三,我沒能回來,洗三宴還熱鬧嗎?”
“沒辦洗三宴,昨日有事耽誤了。”尹采薇跟他一起往後院走,邊走邊講述趙縣令躲在孟家以及遠客來訪的事。
杜黎聽到說話聲出來,見是杜憫回來了,說:“你二嫂睡了,你忙你的事去吧。”
“我聽說洗三宴沒辦?滿月宴大辦吧,在官署辦席如何?”杜憫說,“當年望舟滿月,還有僧人來誦經祈福,望川滿月的時候,我也給他請僧人來誦經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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