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66頁
“起吧。”珠簾後的人發話, “賜座。”
“謝聖人。”孟青起身,發現手掌扣地的青磚上出現兩個溼漉漉的手印。
送矮榻的女官見了, 她輕笑出聲,“聖人,孟娘子嚇得手掌發汗,在磚上印下兩道手印, 就這點膽子,難怪不敢開口討要賞賜。”
孟青鬧個大紅臉,她接過矮榻趺坐在地,面朝珠簾後的身影。
“今日請你進宮不為旁的事, 吾聽鄭尚書說,獻計之功,你只肯要一個穿朱紫冠金玉的賞賜?”女聖人問。
“民婦以為此計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謀略,不敢貪功。”孟青回答。
“你可知運送進京的錢財有多少?”
“頭一批進京的二十艘船上有三十二萬貫錢,第二批進京的船運來多少錢就不知道了。”
“三十萬貫。”女官回答。
孟青驚愕地抬起頭,合計六十二萬貫的錢?她以為湊到五十萬貫就頂天了。
“你也沒想到?這些義塾是你一手操辦的,你最瞭解其中的情況,說說,你獻計之前預估能有多少錢?”女官盯著她。
“二十萬貫左右,最多二十五萬貫。”孟青不假思索地坦誠交代。
“你能肯定?”女官問。
“民婦直接經手洛陽縣、河南縣、河陰縣、河清縣四縣六座義塾的帳,對懷州五縣五座義塾的帳目也有一定的瞭解,在獻計之前,最賺錢的義塾是前六個,懷州五縣次之。民婦是在八月初把義塾交給鄭尚書的幕僚打理,八月前,懷州五縣的五座義塾盈利合計九千五百餘貫。”孟青詳細地擺出實證。
說起自己熟悉的事情,她眩暈的頭腦冷靜下來,為保持這個狀態,她又繼續敘述:“以此推算,除了懷州,東都附近的州縣,義塾一年的盈利可能有一萬貫。而遠離東都的鄂州、荊州等地,沒有彩色紙紮明器開啟銷路,百姓也不知聖人封禪禮上曾出現過佛偈紙紮,紙紮明器在當地無異於漢朝時佛入中原,義塾不虧損就不錯了。”
她拿出最有力的證據:“民婦未出嫁前,我孃家的紙馬店一年盈利只有二三十貫。”
女官看她一眼,她正色道:“鄭尚書真捨得,割了一大塊兒腿肉。”
珠簾後響起一道意味不明的笑聲,繼而問:“你親自經手的六座義塾一年盈利多少?”
“河清縣和河陰縣背靠北邙山,有位置優勢,位於此地的義塾一年盈利合計六萬餘貫,洛陽縣和河南縣的四座義塾,一年盈利合計八萬餘貫。”孟青回答。
“其他地方的義塾發展成熟了,也能盈利這麼多?”女聖人追問。
“有人手充足且手藝嫻熟的學徒工,有穩定的染坊生產彩紙,且在適合竹子生長的地方,州、縣、鄉鎮都有義塾,一州一年盈利五萬貫不是問題。”孟青回答得謹慎。
宮殿裡沉默下來。
“民婦認為,只要當地負責的官吏不懶政怠政,五年內,一州一年盈利五萬貫的目標不難實現。”孟青又補充一句。
“不懶政怠政?如杜長史這般兢兢業業的官員,朝堂上還真沒多少。”女聖人道,“你這幾日在長安行走,市井中的風聲可有耳聞?”
孟青遲疑地點頭,“今年來長安趕考的學子對義塾和紙紮明器很排斥,民婦曾聽聞有學子要棄考,不知真假。”
“你認為這樣的人回到家鄉後,會不會怠政?”女聖人問,“吾問你,向朝廷獻策的主意是你自己的想法,還是杜長史給你出的主意?”
“民婦自己的主意。”孟青眉宇間流露出輕蔑,她大著膽子說:“聖人應該最清楚,我們女子若對男人無用,他們怎麼可能對我們另眼相待……”
“大膽!”一旁的宦官呵斥一聲,“你是什麼東西?也敢跟女聖人相提並論。”
“嚷嚷什麼?不是在說女人和男人?哪點僭越了?”女官開口,她贊同道:“孟娘子也沒說錯什麼。”
孟青見女聖人沒出聲,她低聲續上之前的話:“民婦除了有一個還算聰明的頭腦,什麼都沒有,沒有好的家世,也沒有靠山,這個主意如果是杜長史提出的,他怎麼可能捨得贈給我。”
“你的名字能越過杜長史、尹明府和鄭尚書三道門檻出現在朝堂上,的確是有些本事和運道。”女官接話,“由此可見,杜長史和尹明府的品行不錯,幹不出搶人功勞的事。”
“你又煳塗了,孟娘子說了,女人若對男人無用,他們怎麼肯對女人另眼相待。你還說她沒說錯什麼,可真正理解這句話?什麼勞什子的品行不錯?”女聖人開口,話裡夾雜著些許鄙薄的情緒。
“品行在利益面前不堪一擊,民婦只不過是讓自己變得對他人更有用處,對方才捨不得捨棄我這個智囊。”孟青接話。
“智囊?”女聖人挑出這兩個字。
“是,可能是杜長史出身寒門的緣故,他沒有傲慢的心胸,不是自負的性格,有三人行必有我師焉的認知,善聽人言,極聽人勸,且有惜才之心。”孟青誇自己也不踩杜憫,她胡編亂造一通,說:“民婦憑藉紙紮明器助他成為天子門生,又協助他治理河清縣的厚葬之風,在他被前南城鎮將囚禁時,也是我在外面助他脫困。民婦是杜長史的二嫂,也是他的智囊。”
殿裡突然響起珍珠相碰的清脆聲,孟青下意識抬頭看去,目光觸到珠簾,她陡然反應過來,是女聖人撥開珠簾在看她。
她心裡一陣激動,垂著眸緊張地盯著地面。
“是不是智囊,吾要親自一試才知道。你能想出借佛教弘揚紙紮明器的主意,也考慮到為朝廷解決尾大不掉的憂患,可曾考慮過新老進士看不上這個跟經商之道相差無幾的官職?若官吏因此怠政,義塾推行不順,這個計策是否會中道崩殂?”女聖人問。
孟青沉默下來,她皺眉思索。
大殿裡安靜下來,靜得幾乎聽不見人聲。
一盞茶後,孟青眉頭舒展開,她出聲道:“聖人看重民婦,民婦斗膽再提幾個意見。”
“說。”女聖人道。
“一是先篩選。對於還在守選期的進士,讓他們自行選擇是繼續等待吏部銓選,還是選擇回鄉建塾推廣紙紮明器,前者無官職無俸祿,後者是九品小吏有俸祿。這是第一道篩選,還有第二道篩選,願意領職領俸的進士要先在長安、洛陽等地的義塾學半年的手藝,能堅持下來的,大半不會怠政。”孟青說。
“有一就有二,二呢?”女聖人問。
“二是賦體面。民婦出生在蘇州吳縣,嫁給杜長史的二兄之後,才知蘇州州府學的學子全部來自官宦之家,農家學子壓根沒資格進去求學。蘇州是上州,是漕運發達之地,不是蠻荒之地,這裡的州府學尚且如此,旁處估計也沒什麼差別。農家之子、鄉紳之子和貧寒小吏的子孫,因家無藏書,寶貴的年華和遠大的抱負都消磨在抄書的字裡行間,漸漸消磨了鬥志。如果聖人願意贈出一部分書的手抄本,聚在長安的學子願意慷慨舍墨謄抄,掌管義塾的小吏回鄉時能帶走幾箱書,回鄉後挨著義塾建個官學教書育人,想來是極有體面的。”孟青說,“義塾每年的盈利也可以分出一部分用以買書,朝廷也可賜書。經年後,大唐的各個州都會有一個藏書豐富的書館,天下寒士有書可讀,書籍藏於世家的盛況也結束了。”
“好!果真是個智囊!”女聖人大笑幾聲,“可還有三?”
“三就是監督,朝廷有完善的制度,民婦不敢指手畫腳。”孟青說。
“懷州的水情你怎麼看?”女聖人突然變了話題。
“這……”孟青怔愣,一時回不過神。
“杜長史應該已經去懷州就任了,這個調令在半年前就下達了,你們沒商議過如何應對今年的水患?”女聖人問。
還真沒有,但孟青不能說,她腦中念頭飛轉,額間沁出細汗。
“罷了,不為難你了,這是朝堂百官都解決不了的難題。”女聖人放棄了。
“不,民婦有一計。”孟青一時激動,嗓門大了起來,“北民南遷,因黃河改道和河道乾涸導致的失地百姓可以南遷。”
“這豈不是要放棄懷州的一部分田地?百姓遷走了,誰來種地?”女官出聲,“何況故土難離,懷州的百姓願意遠離故土嗎?”
“這是保底的一招,真正到了保不住田地的那一天,只能保住百姓的命。”孟青回答,“至於後者,這是當地官員和鄉長、里長要操心的事。”
“傳吾旨意,封孟娘子為吳郡郡君,推恩其父母,可穿絹帛衣裳,出行可乘馬車。”珠簾後勐地響起一道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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