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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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親還沒下值,他這幾天會有些忙,二位貴客先在府裡住下。”鄭三郎道,他指著候在一旁的小廝,說:“鄧小六是我的隨從,他對長安各處都熟悉,你們若是想出門遊逛,讓他帶路。”
孟青道聲謝。
“觀二位貴客滿面疲色,我就不囉嗦打擾了,等貴客休息好了,府裡置辦宴席為二位接風。”鄭三郎道,“小六,領二位貴客下去歇息。”
“二位,請隨我來。”小廝說。
孟青和孟春又起身離開,又過兩道門,穿過長長的遊廊,姐弟倆來到一個跨院。
跨院裡的婢女小廝在孟家姐弟倆走進尚書府時已經忙活開了,孟青和孟春走進跨院,婢女們立馬端著熱氣騰騰的飯菜上桌。
等孟青吃飽,立馬有人送來熱水,她泡個澡,在婢女的伺候下躺在鬆軟的被窩裡睡了過去。
這一覺從午後睡到隔天的早上,孟青醒來,骨頭都睡軟了。
“娘子,睡醒了?”名喚冬兒的婢女繞過屏風進來,“要起嗎?奴婢給您拿衣裳。”
“起。”孟青點頭,“我小弟可起了?”
“郎君在一個時辰前就起了,他已經用過早飯。”婢女說。
孟青由婢女伺候著穿衣洗漱,過了一把官太太的癮。
“姐。”孟春在外廳等著,“早飯送來了,你快來吃。”
“你昨晚吃飯了嗎?”孟青問,“我一覺睡到現在,昨晚竟然沒有醒。”
冬兒莞爾一笑,“娘子和郎君睡著後,奴婢在屋裡點上了安神香,這是我們夫人交代的,二位在水面上漂浮月餘,落地的頭一晚容易驚夢睡不好。”
孟青訝異,“夫人太細心了,勞你替我們道聲謝。”
昨日進府只有鄭三郎出面接待,尚書府的女主人沒有露面,孟青琢磨著對方可能不願意招待一個沒有共同話題的客人,尤其是她和孟春還是跟喪葬打交道的,對方估計心裡膈應。
出於這個考慮,孟青沒有提出當面道謝的說辭。
婢女應是。
孟青用過早飯,她帶著孟春出府,在鄧小六的安排下,二人乘坐馬車去長安最熱鬧的茶寮。不出她所料,茶寮裡的人都在談論昨日的運錢車。
樓上突然發生騷動,有人罵著什麼,緊跟著響起桌椅倒地的響聲,孟春讓孟青不要走動,他一股腦跑上樓,鑽進人群看熱鬧。
半柱香後,孟春走了下來,他拍了拍袖子上不小心沾的茶沫子,說:“是一群書生吵了起來,吵急眼了還掀了攤子。”
“吵什麼?”孟青問。
孟春瞥鄧小六一眼,他搖了搖頭,說:“沒聽清。”
鄧小六尷尬一笑,“我去趟茅廁。”
孟春落座,他滿臉的興色,說:“樓上那群書生在罵鄭尚書,罵他為了升遷不擇手段,害得他們寒窗苦讀數十載,一朝高中卻要與商賈之事打交道。”
孟青想起鄧小六的神色,想來這種事不是頭一回發生。
一波剛平,茶寮裡又進來一幫白衣學子,個個面色憤然,嘴裡唸叨著要棄考,發誓這輩子不做官也不去跟明器業打交道。
孟青和孟春在茶寮裡坐了一天,看了七場鬧劇,六場都是罵鄭尚書的。
姐弟倆本來還打算去長安義塾看看的,但擔心露了行蹤,再被憤慨激昂的年輕學子遷怒,二人打消了這個念頭,改去看曲江池。
這日午後從慈恩寺回來,孟青剛要躺下休息,被下人通知鄭尚書有請。
孟青來到鄭尚書的書房,發現除了鄭尚書,還有一位美婦人在側,她躬身行禮:“民婦見過尚書大人,見過夫人。”
“請起。”崔夫人扶起孟青,她歉意道:“這幾日我患了風寒,一直沒有精神,疏於招待貴客,還請娘子見諒。”
“夫人客氣了,民婦與家弟這幾日在府裡吃住都好,出行也有車馬候著,在外走動還有小廝付錢,別提多逍遙自在了。”孟青笑道,“我們是小門小戶出來的,這種待遇已是極好,您要是隆重招待,我們還拘束得慌。”
“我還想著今晚在家裡安排一場接風宴……”崔夫人遲疑,她看鄭尚書一眼。
“不用不用。”孟青拒絕了,場面功夫她也懶得看,更不想費心應酬。
鄭尚書壓下不悅,說:“你去讓下人送幾碟茶點過來。”
崔夫人衝孟青笑笑,她開門出去了。
孟青目光一轉,她當即明白,鄭尚書不高興崔夫人的做法。
“夫人是世家貴女,我是商戶女,她是尚書夫人,我是農夫的妻子,我們二人的出身是雲泥之別,更不要說我還是跟喪葬業打交道的,講究點的人都嫌晦氣,我們之間沒有話可聊,大人不要怪夫人失禮。”孟青勐地開口把鄭尚書維持的體面戳破。
鄭尚書:……
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唉,是我們怠慢了,也是我的過錯,這幾日忙於朝事,疏忽了家事。”鄭尚書歉意道,“此次你獻計,我獲利最多,本該隆重款待,家中卻做出失禮之舉,我真是無顏見人。”
孟青不吭聲。
鄭尚書看她一眼,說:“朝中官員都知義塾是你一手扶持起來的,計策也是你獻的,本官打算為你請功,在你的家鄉為你樹碑旌表,表彰你的德行。”
孟青面露欲言又止之色。
“你想說什麼?儘管說。”鄭尚書說。
“杜憫這輩子不會回吳縣為官,我也不會再回吳縣生活,樹碑旌表得來的好名聲,我聽不到也用不上。民婦想要得些實惠,大人若想為我請功,我不要金銀絹帛,也不要好名聲,只想要一個穿朱紫冠金玉的賞賜。”孟青想要抬起頭,但思及杜憫的話,鄭尚書是一個見不得女子有傲骨有野心的人,她又垂下頭。
孟青盯著身上的青布襖褲,她示弱賣慘:“民婦生來是商戶女,長大後嫁給農夫,百般鑽營近十年,得來的名和利都造福他人了,我什麼都沒得到,生活中的改變也不多。民婦近來陡然反應過來,義塾的事務不再歸我打理,我的後半生不會再有什麼契機可以改變,只有等幾十年後,我的兒子若有命當上高官,他為我請封,我才能穿上朱紫。但這個希冀太渺茫了,我害怕我等不到那一天。大人,我活二十八年了,只在出嫁當天穿過一身淺紅色的衣裳……”
“本官這就進宮給你求個穿朱紫冠金玉的賞賜。”鄭尚書答應下來,“只要這個賞賜?還有別的嗎?真不要樹碑旌表?”
“民婦還有一事相求,去年由民婦一手扶持起來的義塾能不能還交給我管理?包括洛州在內的二十三個州,這些地方的義塾掌事人是我親自挑選的,當時我以禮部的名義承諾,他們只要願意去外地建塾開闢市場,就可以在義塾做到死的那一天。這些義塾要是換了主子,等於是竊取了他們辛苦操勞的成果,我要背一世的罵名。”孟青滿臉的愁苦。
鄭尚書思及他這幾個月揹負的罵名,很能感同身受,義塾給誰打理對他來說都一樣,那些無知魯莽的蠢才看不上,還不如給孟青。
“行,本官會吩咐下去,現有的義塾都歸你負責經營。”鄭尚書答應下來。
孟青暗暗籲一口氣,“民婦謝過大人的恩德。”
鄭尚書覺得好笑,她還謝起他了。
“你下去等訊息吧,本官這就進宮為你討賞。”
*
三日後,孟青和孟春在朱雀大街用腳丈量寬度時,一個面白無鬚的宦官無聲靠近,他叫住她:“孟娘子,女聖人有請。”
“我?女聖人?”孟青震驚。
“是,女聖人要見你,請跟我來。”
孟青驚喜,她快步跟上,回頭囑咐:“小弟,你在這兒等我啊。”
第166章 孟青拜見女皇陛下……
孟青雀躍了一柱香的時間, 在巍峨的宮牆映入眼簾時,她冷靜了下來,今日應該是她這輩子唯一一次面聖的機會, 不能白白浪費在磕頭行禮上。
孟青一路垂眸思索,一直走到額頭冒汗, 前方領路的腳步才慢了下來。她抬起頭, 華貴的宮殿上刻著紫宸殿三個字。
宦官讓孟青稍等, 他先進殿請示。一盞茶後, 他走出來請孟青入內。
孟青收起擦汗的帕子,她看一眼衣著, 揣著震耳欲聾的心跳聲走進大殿,一陣眩暈後, 她看見一幕珠簾後藏著一道影影綽綽的人影。
一旁的宦官輕咳一聲,孟青回過神, 她識趣地低頭垂眼。
“拜——”宦官出聲提醒。
孟青屈膝跪地,她伏地一拜,“民婦拜見女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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