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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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憫深吸一口氣,他半真半假地說:“真是羨慕,我挖好的地基拱手讓給孫縣令了,他建好房子,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升遷。他借這個工程,五年內估計能從縣丞升為司馬。”
“這位孫大人……曾是長史的手下?”郭縣令打探。
“是,孫大人在河清縣當了七年的縣丞,你們杜大人任縣令兩年就升遷了,離開前舉薦他接任河清縣縣令。”孟青回答,“所以我說你跟著杜長史好好幹,沾點他的運道,下一個升為司馬的人保不準是你。”
郭縣令聽明白了,他笑出聲,“勞郡君費心了,下官一直很配合長史大人的行動。”
“那我恭賀杜長史得一能將。”孟青舉杯。
杜憫雙手端茶,他殷勤地舉杯相慶。
孟青抿口茶,又跟郭縣令說:“杜長史出身農家,是不怕吃苦的性子,萬事要親力親為,跟著他做事的人享不了福。但也有一個好處,他不貪圖下屬的功勞,你做了多少事立下多少功都是你自己的,有個這樣的上官,你就埋頭苦幹吧。”
“是。”郭縣令點頭,他端起茶盞,說:“郡君,下官以茶代酒敬您一個。今日來得突然,沒有準備,您要是不急著走,明日下官置辦宴席給您接風,還請您賞臉。”
孟青擺手,“接風就不必了,我人雖未來過溫縣,但早已涉足了溫縣的風俗民情,溫縣的義塾是我負責打理,孟家紙坊是我孃家的生意,溫縣於我是第二個家,日後還會常來。如今溫縣民生艱難,我不好大擺排場宴飲。這樣吧,等溫縣災情得以改善,我為二位擺慶功宴。”
“下官提前謝過了。”郭縣令起身,“郡君,下官再敬您一個。”
孟青舉杯,“請坐,不要多禮。”
杜憫端起茶盞一口飲盡杯中的茶水,他高興得合不攏嘴,久違的如魚得水的感覺終於又回來了,有他二嫂在側,他有了勝券在握的信心。
“黃河舊道目前是什麼情況?你是怎麼打算的?”孟青把話頭遞給杜憫。
“河道窪處的殘水不足半臂深,因地下有河流補充,水幹不了。高處的河道水乾了,但淤泥厚重,表面乾裂,內裡是泥沼,只經得住飛鳥行走。中間段已形成了沼澤,人下去就下陷。”杜憫講述,“郭縣令的意思是讓河道再曬個一年,明年用沃土種植莊稼。但我認為黃河舊道的泥土層過於鬆軟,吸水厲害,只要遇到連綿的大雨,泥土吸水會再次淪為泥沼,人下去收割莊稼很可能被困,甚至喪命。所以我想把泥挖上來,重修水渠,如此可以拯救河兩岸的田地,收了冬麥還能引水種秋稻,挖起來的淤泥也可以肥田,改下等地為良田。”
“溫縣有兩處黃河舊道,合計能有七十里地,河面最廣的地方有三里寬。”郭縣令接話,“郡君,您思量思量,這是一個多大的工程?依靠徭役,或許要歷時上十年才能清出一條水渠。”
“的確不容易,泥沼裡的淤泥厚重,挖起來是黏的,這要比開山還辛苦。”孟青贊同。
“河清縣的水渠挨著黃河,泥的質地跟河底的泥差不多,也沒有很難挖。”杜憫據理力爭。
“可黃河改道佔了田地,農民失了地難以為生,再不補償田地,他們要淪為流民了。”郭縣令沉重地說,“杜大人,下官知道你是想往長遠了看,但百姓若流離失所,人都餓死了,何談功在當代?”
第177章 改種經濟作物
“郭大人有愛民之心, 值得敬佩。”孟青道,“從平民百姓的立場來看,我更贊同你的想法, 飯都吃不飽,還要為十年大計、百年大計出力, 這是剝削和暴政。”
“二嫂!”杜憫氣得想拍桌子, “你的意思是我意圖用暴政剝削百姓?”
“我種過地, 我來表個態, 對農戶來說,什麼都比不上田地的收成重要, 沒了田地,吃不飽肚子, 一場病就要逼得農戶賣兒賣女。”杜黎開口。
“但只顧眼前,不往長遠了看, 溫縣年年都會受災,不徹底解決黃河淤堵和改道問題,溫縣的災情只會越來越嚴重。郭縣令打算把黃河舊道改作田地分給失地的農戶, 的確是保住了一部分百姓的生計,但這也意味著要損失另一部分百姓的生計。黃河舊道曾給多少水渠供水?供養了多少沃土?失了灌溉的水源, 沿岸的田地遇到雨水少的旱年,能保住收成?不僅兩岸的收成保不住,黃河舊道上種植的莊稼也要乾死。”杜憫滿面氣憤,“郭縣令, 你跟我說,明年如果跟今年一樣是個乾旱的年景,你要怎麼解決灌溉問題?明年如果是個澇年,黃河舊道積水難除, 麥子淹死,豆杆爛根,你又如何保住農戶的收成?”
孟青看向郭縣令,等待他的回答。
郭縣令答不出,他解決不了。
“依照你的法子,這些受災的百姓早兩年晚兩年總要餓死的,總歸會賣兒賣女,成為無家無地的流民。”杜憫斷言。
郭縣令神色幾變,他忍了又忍,忍不住嗆了起來:“杜長史也沒比下官高明多少,溫縣連年受災嚴重,縣裡的百姓大多是家無餘糧,他們全部的心力耗在田地裡,一年的收成在交完糧稅後也只能煳口,他們無力承擔繁重的徭役。杜長史,你要徵役夫挖河渠,是要累死人的!你問我如何解決百姓的生計,我坦白交代,我解決不了。你呢?役夫若在服徭役時累死了,你又如何堵悠悠之口?失地的百姓又如何解決生計問題?”
“好,你倆把各自計策裡暗含的弊端都指出來了,眼下只要想出解決的辦法就好了。”孟青開口,“不要激動,我來給你們斷個官司,誰能有解決的辦法,誰擁有黃河舊道的處決權。”
杜憫跟郭縣令對視一眼。
“要打擂臺嗎?”孟青問,“郭縣令,我先問你,杜長史如果能想出解決的辦法,你是否能心服口服地遵從他的命令。”
郭縣令沉思一會兒,說:“我只有一個條件,不能拿溫縣百姓的命去填河渠。”
“杜長史,你有什麼問題嗎?”孟青問。
“沒有。”杜憫回答,“不過我不採納打擂臺的建議,郭縣令愛民如子,我的立場跟他相同,都是為了百姓的生計,他對溫縣的情況更了解,我做下的決策需要他幫忙參謀。”
孟青暗暗朝他比個大拇指頭。
郭縣令鬆口氣,他端起茶盞敬杜憫,“還請長史原諒下官的失禮和冒犯。”
望舟趕忙拎起茶壺往杜憫的茶盞裡沏一杯茶水。
杜憫端起茶盞虛虛一傾,他一口飲盡,說:“郭大人早該說出你的想法,你藏藏掖掖的,一直陽奉陰違,導致我來溫縣小半個月,什麼進展都沒有。”
郭縣令賠笑。
“我想把黃河舊道改為水渠有兩個目的,一是為了修河堤,黃河改道後,水順著地面流,泥沙淤積是早晚的事,兩三年後必會形成一條新的地上懸河,如今挖是挖不成了,只能在兩岸修河堤,黃河舊道挖的土正好可以運過去夯河堤。”杜憫語氣平緩地說,“第二個目的,我之前說了,就是保兩岸的田地,正好可以一地兩種,夏收麥秋收稻,增加收成。至於失地的百姓,新修的河堤分給他們,再免三五年的賦稅,多少能緩解壓力。”
“歷時太久了。”郭縣令說,“這個工程真的會累死不少人。”
杜憫沉默,他才來懷州不久,沒有號召力,無法號召整個懷州的商人和鄉紳捐錢。若是有錢,他以工代役,僱人來挖渠,農夫有錢拿,能吃好喝好養好身子,累死人的機率能減少許多。若是向朝廷伸手要錢,頭一道門檻就是懷州刺史,就算真要到修渠的錢了,經過許刺史的手能少一半。
“我再琢磨琢磨,吃飯吧,不討論公務了。”杜憫打算跟他二嫂請教一下再說。
郭縣令應是。
飯後,郭縣令告辭離開,他一出門,杜憫立馬問:“二嫂,你也了解情況了,有什麼看法嗎?”
“百姓沒地好解決,遷走就是了。”孟青緩緩展開她的計劃。
“遷走?遷去哪兒?”杜憫愕然。
“你是小半個月前來溫縣的?孟春應該是在你之前離開的,你來溫縣後去找過他嗎?”孟青問,“知道他的去向嗎?”
杜憫搖頭,“我以為他跟你們在河清縣,對呀,孟春呢?他沒跟你們一起過來?”
“他回吳縣了,要去吳縣做生意賺錢。”
杜憫面露思索,“遷民跟孟春有關?”
“之前我進宮面聖時,女聖人也問過我對懷州水利的看法,我當時提出一個法子,一旦懷州災情嚴重,田地保不住了,先保住百姓的命,北民南遷是個好辦法。”孟青食指沾水,她在桌上畫兩個圈,又用一道線連線起來,“南方人少地多,好比杜家灣,家中有兩代成年男丁的,至少有二百畝地,一個宗族上百人,擁有田地上千畝。如你和你二哥這個年紀的人,上有老下有小,老的幹不動了,小的還派不上用場,這導致很多地要荒著。遷一部分人過去正好,這部分人去租種荒著的田地,他們的生計得以解決,地的主人也有租子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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