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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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縣令不假思索地承諾:“只要縣衙的錢庫裡有餘錢,我立馬僱一隊雜役專門修路護路。”
“秋收之前修好,不要阻礙收購麻絲的車隊。”杜憫給出期限。
“可。”郭縣令應下。
“郭大人肯配合,紙坊就建在溫縣。”杜憫給出準話,“我去孟家紙坊轉轉,再考慮紙坊具體建在何處。”
“下官陪您一起去。”郭縣令恭敬道。
杜憫擺手,“我要陪我二嫂一起去,你不用跟上,忙你的事吧。”
郭縣令:“……是。”
杜憫揹著手離開。
郭縣令送他離開縣衙,等杜憫的身影走遠了,他仰天大笑兩聲,“天可憐見,懷州可算來了一位救星。”
“還是那位郡君厲害,她在溫縣落腳不足一日,杜長史就改變主意了,還有了新的想法。”主簿跟在後面說。
郭縣令立馬反應過來,“種麻和建紙坊的主意是孟郡君出的?”
“八九不離十,這個官有紙坊跟杜長史說的義塾幾乎沒差,應該是同出一人之謀。”主簿道。
郭縣令想了想,他回官署一趟,讓他夫人備一份厚禮,他要去替溫縣的百姓道一聲謝。
*
“娘,我三叔回來了。”望舟在驛站外放鵝,看見杜憫,他跑進驛站喊一聲。
“爹,娘,杜憫回來了,我們也能走了。”孟青喊。
“走走走,等好一會兒了。”孟母從屋裡出來。
孟父也抱著望川從馬廄那邊走過來。
杜黎去馬廄通知車伕趕馬車出門。
杜憫在逗鵝,這蠢東西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膽子也小了,他把手伸進鵝的翅膀下面,它們都不敢發威。
兩駕馬車從驛館裡駛出來,杜黎撩開車簾喊一聲:“上車,別耽誤了,再晚一會兒,天又熱了。”
杜憫抓著望舟去坐車,他一扭身,身後的鵝陡然伸長脖子,朝他腿上狠狠一叨。
“嗷!”杜憫疼得大叫一聲,見驛卒看過來,他攥緊拳頭,生生忍住了。
“嘎嘎嘎——”鵝啪啪跑開,在一丈外引頸大叫。
望舟笑了,“三叔,我都說了,你別招惹它們。”
杜憫咬牙切齒地盯著得意洋洋的大鵝,見它的鵝喙上掛著幾縷紅絲,他低頭一看,官袍的袍角裂了一道口子。
“我早晚治它一個大罪!”杜憫又氣又好笑。
“你自找的。”杜黎笑著說,“快上車。”
杜憫又看一眼鵝,見它沒再跟來,他大步走向馬車。
“官袍爛了?”孟青探頭問。
“爛了。”杜憫拽著望舟進馬車,他落後一步進去,扯著袍角無賴地說:“這是你們的鵝乾的好事,你們得賠我一件官袍。”
“找望舟,那是他的鵝友。”孟青拒絕承擔責任。
杜憫看向望舟,正想說他有什麼錢,就看望舟點頭答應了。
“一件官袍多少錢?”望舟問。
“……你有多少錢?”杜憫試探。
望舟忍不住白他一眼,“我有多少你要多少?”
“瞧你說的,把你三叔想成什麼人了?我想著你要是手頭緊,我就自認倒黴算了。”杜憫大方地說。
孟青和杜黎聞言齊齊看向望舟。
望舟也猶豫了,他倒是想裝窮,可又忍不住炫耀。他故作平靜地勾起嘴角:“三叔不用替我省錢,我現在是有月銀的人了,手上不缺錢。”
杜憫下意識看向孟青,孟青點頭,“他每個月有兩貫錢的月銀。”
杜憫沉默。
望舟湊到杜憫面前嘻嘻一笑,“我娘和我舅舅送給我的宅子,賣了錢也歸我了。”
杜憫抬手把他的臉撥去一旁,面無表情地說:“我這件官袍價值五百貫。”
孟青笑了,“杜望舟,還炫耀嗎?”
望舟就是故意的,他拍拍他三叔的官袍,說:“我不賠了,你去官府告我吧。”
杜憫起身坐去望舟對面,“你別跟我說話,太可恨了。”
望舟偏要挨著他坐,叔侄倆你來我往地鬧了半路。
靠近大窪村,風裡的味道陡然變了,生麻的青澀味裡摻雜著泥土的腐臭味。
馬車來到村裡,靠近紙坊時被攔住了,巡邏的人問:“你們是誰?找誰的?前面沒有人家了。”
“我主家是吳郡郡君,姓孟,孟東家是她親兄弟。”馬伕告知。
杜憫彎腰走出去,他先行跳下馬車,拿著腰間的魚符道:“本官是懷州長史,去通知紙坊的管事過來。”
巡邏的人立馬跑去叫人。
孟青等人也在這裡下車。
“怎麼這麼濃的臭味?”孟母也從後方的馬車裡下來了。
“是漚麻的味道。”路過的挑麻人回答。
“漚麻要用泥?”杜憫腦中靈光一閃,“我跟你們去看看。”
孟青等人也跟上,一行人跟著挑麻人來到漚麻的地方,就是一塊兒二畝大的水塘,水位不深,淹齊人的胯部,隨著翻麻的動作,水下有黑泥涌出。
“我有主意了,黃河舊道中段的泥沼可以造成漚麻的淺水塘。”杜憫說,“我要把紙坊建在黃河舊道的窪地和平地之間,既能利用淤泥,也能利用水。”
第180章 參觀紙坊
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小步跑來, 他先朝杜憫行一禮,繼而走到孟青跟前拜見:“尊者可是孟郡君,草民姓吳, 得孟東家看重,是孟家紙坊的大管事。孟東家離開時曾囑咐小的, 日後紙坊的一切事宜都聽孟郡君的吩咐, 小的一直在恭候您的大駕。”
“吳管事。”孟青頷首, 她側身偏向孟父孟母, 道:“這是我爹孃,主事人是二老。”
“見過孟老東家, 見過東家娘子。”吳管事問好。
“我們還是頭一次到這兒來,領我們參觀一下吧。”孟父開口。
“苧麻和藤條如何製成紙?漚麻是第一道工序?”杜憫開口問, “從這一步開始講解吧。”
吳管事應是,“苧麻和藤條砍伐後, 皮和杆黏在一起黏得非常緊,很難撕下麻皮,這就要經過第一道工序, 漚麻。麻桿削去枝條後,沉在水裡浸泡, 水和泥巴里的東西,會把麻皮和杆之間的膠泡化。泡個兩天一夜,水裡的麻捆撈起來洗去汙泥,竹刀一劃, 麻皮就能輕鬆撕下來。”
“漚麻的目的是為了漚腐麻膠?”杜憫問。
“是。”吳管事引著一行人離開漚麻田,跟著挑麻捆的挑夫走,往前數十丈,就能看見一灣河流。
“這條河繞大窪村一圈, 是為了紙坊專門開鑿的,引的是黃河水,主要是用來洗麻。”吳管事介紹。
河道兩岸是沙石鋪路,路的兩側遍佈竹竿搭的架子,挑夫把漚發的麻挑去河邊撂進水裡,守在河邊的年輕小夥兒負責淘洗麻上的汙泥,坐在河岸上的婦人和姑娘,人手一柄竹刀,握著竹刀撕下麻皮,胳膊用力一扔,麻皮搭在路旁的竹架上。
駕著牛車的老漢將瀝盡水的麻皮打捆裝車,一車滿,鞭子一甩,老牛熟練地拉動木板車,將麻皮送進捲簾高掛的蒸煮作坊。
孟青一行人跟著牛車靠近作坊,只見這個佔地頗廣的作坊裡砌著幾十個灶臺,每個灶臺上架著一口半人高的大陶釜,灶下燒著勐火,灶上煮著麻皮。整個作坊瀰漫著苦澀的水霧,熱氣騰騰的,行走在其中的漢子個個打著赤膊,熱得滿臉通紅。
“這是第三道工序,跟第一道工序的目的差不多,這一步是為了煮膠,讓麻皮上殘留的膠完全熟化脫落。”吳管事講解,“還有一個目的是為了鞣革,跟鞣製羊皮一樣,煮過的麻皮會更軟更柔。”
“就單純地煮,還是要往水裡加什麼東西?”杜憫追問。
吳管事看孟青一眼。
“這是我小叔子,我孩子的親叔叔,不是外人,你儘管說。”孟青道。
“是石灰水,小作坊用的是草木灰拌的水。”吳管事回答。
杜憫記下了,他琢磨著官有紙坊建好了,要從孟家紙坊借幾個老師傅一用。
“這個作坊的工人每月能拿多少工錢?”孟青問。
“三到五貫不等,夏天的工錢高一點,五貫左右,冬天是三貫左右。”吳管事回答,“蒸煮這個活兒,天熱的時候人人嫌,天冷了人人搶。”
“工錢還挺高,我當縣令時,每月的俸祿才五貫。”杜憫接話,“這一個作坊有多少個工人?”
“一百二三十個。在去年之前,只有四五十個,最多的時候也只有八十個。孟東家買下紙坊後,紙坊生意好,貨供不上,煮麻的灶只能日夜不歇地燒火,一個灶安排一個守火的人不夠用,只能多僱人,白天黑夜輪換著來。”吳管事高興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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