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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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青當作沒聽見,她走到水井旁邊看井欄, 井欄上雕的牡丹花很好看。
望舟去臥房裡轉一圈出來,說:“我晚上一個人住一個院會害怕。”
“害怕什麼?你可是自幼睡在紙馬店裡的孩子。”孟青接話,“若有鬼怪,你早沒命了,若是怕賊,你可以放心,你三叔的府邸不會進賊。”
望舟想了想,“也對。”
“你就住這邊吧,別惦記著搬去青竹院。”孟青絕瞭望舟的小心思,他不小了,跟她住在一個跨院,她穿衣要注意許多。
“過幾天給你買個書童,讓他住在這邊陪你。”杜黎說。
“……好吧。”望舟無奈答應。
“你的行李送進來了嗎?”孟青問。
望舟點頭,“都在屋裡了。”
孟青轉身看向杜憫,“你離家許久,去陪采薇吧,這兒不用你陪著,到吃晚飯的時辰,你打發人來喊一聲。”
杜憫捻了捻腰間掛的荷包,他點頭同意了。
孟青和杜黎進屋去給望舟收拾屋子,屋裡打掃得乾淨,床鋪上也鋪著被褥,夫妻倆帶著望舟把他的衣物和日常用具擺出來,之後回青竹院收拾自己的住所。
夜幕降臨,一大家子在正堂吃頓團圓飯,飯後閒聊一會兒,便各回各的院安歇。
*
翌日。
辰時末,孟青妝點得當,她和杜憫乘坐著馬車出門。
一盞茶後,馬車在刺史府前院停下,孟青一下車就被強光晃了眼,她以手遮額,這才看清一丈外停放著一駕四馬齊驅的馬車。拉車的四匹馬兩白兩黑,肌肉遒勁,格外英武,一看就知道,這四匹馬和崔別駕一樣,都有個貴重的血統。馬背上的馬鞍跟馬的身價很匹配,馬鞍上鑲嵌著華麗的寶石,刺眼的強光就來自這些耀眼的寶石。
“這是刺史大人的車駕?”孟青問。
“是我家夫人的。”隨從道,“郡君,長史,這邊請。”
二進院是府衙,但都辰時末了,府衙裡還門可羅雀,大半的值房都還關著門落著鎖。
“二位先落座喝茶,小的去請刺史大人過來。”隨從把人送進許刺史的公房,又退了出去。
孟青和杜憫一等就是大半個時辰,太陽都要升到正空了,許刺史才拖著肥碩的身子走進來。
“下官見過刺史大人。”杜憫起身行禮。
孟青跟著起身,“吳郡郡君孟青拜見許刺史。”
“二位不用多禮,坐吧。”許刺史揮手,他一落座,立馬有僕從送進來兩尊冰釜。
孟青的目光在冰釜上停留幾瞬,她長至二十八歲,還是頭一次在夏天看見冰。
“孟郡君是吧?本官去年就聽聞了你的名號,一介商戶女把整個朝堂鬧得人仰馬翻,往後二十年,新科進士的官路都會因你而改寫,著實有一番本事。本官對你好奇已久,本以為你我無緣相見,沒想到你來懷州了。”許刺史看向孟青,他搖頭道:“若不是眼見為實,本官真不敢相信你就是那個吳郡郡君,你的容貌配不上你的手段。”
杜憫皺眉。
“我的容貌若配得上我的手段,我就不在市井裡汲汲營營了。”孟青莞爾一笑。
許刺史不免想起朝堂上的女聖人,他瞥孟青一眼,“好一個伶牙俐齒。”
“許刺史似乎對我頗為不滿?”孟青直白地問,“昨日初落地河內縣,我就遭崔別駕一通諷刺,他譏諷我一介商戶女,怎敢擔郡君之稱。今日我走進刺史府,一落地就被夫人的車駕晃了眼,貴府拉車的馬一看就是血統高貴的寶馬,我不免想起崔別駕。我的劣馬出身凡凡,在寶馬面前自慚形穢,受寶馬看不起,也難怪崔別駕看低我。可許刺史是為何對我不滿?我想不明白。”
許刺史一怔,隨即大笑出聲,“你好大的膽子,也不怕尊貴的崔別駕撂蹄子踢你。”
“我可沒說什麼。”孟青笑著搖頭。
許刺史越想越樂,他贊同道:“也就是一個在血統上佔了便宜的浪蕩子罷了。”
孟青暗籲一口氣,她猜對了,許刺史果然跟崔別駕不對付。
“送兩碟果盤進來。”許刺史吩咐身後打扇的婢女。
婢女應一聲,放下錦扇退了出去。
“大人為何對我不滿?”孟青又問,“可是跟鄭宰相有關?”
許刺史沒否認,“女聖人真是大度,你們給她抬去一個勁敵,她沒砍你們的頭就罷了,還連番給你們賜下賞賜。”
“我出身商戶,杜長史出身農家,我們叔嫂倆來自遠離長安的蘇州,哪裡知道朝堂上的彎彎繞繞。直到今年,杜長史升為長史,我被冊封為郡君,杜家才初初邁進寒門士族的門檻。我們這種出身,來到長安完全摸不著方向,誰肯給個好臉,我們就追著誰跑。”孟青不吝嗇自貶,“到了今天這一步,我們也遺憾當年在長安遇到的是如今的鄭宰相,而非許宰相。”
“想來女聖人也明白這個理,才沒有跟我們計較。”杜憫接話。
“如今看清楚了嗎?”許刺史看向杜憫。
杜憫點頭。
“三日前長史府收到一車從長安送來的美酒,是誰送的?”許刺史追問。
“鄭宰相。”杜憫坦然回答,“他請我喝他升遷的喜酒。”
“你們還有聯絡?交情不錯?”許刺史冷笑,“你在裝什麼?”
“下官明白大人的意思,可下官沒有當宰相的父親,不敢跟鄭宰相交惡。何況我與鄭宰相殊途同歸,都是為大唐皇室盡忠,何必交惡?”杜憫裝作不知道女聖人和許宰相父子倆的意圖,他賭許刺史也不敢說出女聖人要搶李氏的江山,“鄭宰相姓鄭不姓李,他出身世家,再不服聖人的政令,也還得低頭給聖人做事。下官也是給聖人做事,跟鄭宰相同朝為官,是為同僚,為何翻臉交惡?”
許刺史一噎,臉色臭得如吃屎了一樣,他暗罵一聲蠢貨。
孟青瞥杜憫一眼,她幫腔道:“垂髫小兒都不會因雙方父母吵架而對曾經的同伴大打出手,我們若是做出這等上不了檯面的事,還不如小兒。何況鄭宰相還欠我們的人情,我們若與他翻臉,豈不是得不償失?”
許刺史沒耐心了,“你們如果是這個態度,我跟你們沒什麼好說的了,日後自求多福吧。”
杜憫從袖中抽出一張摺疊的紙,他起身走向許刺史,“還請您看一看。”
許刺史看他兩眼,他展開紙,看完一遍又看一遍,眉間的鬱躁倏忽消散了。
“下官深知在誰手下吃飯就要拜誰的碼頭,這是下官的心意。”杜憫諂媚一笑,“此前為了尋求靠山,下官和孟郡君獻上了義塾,如今改投靠山,下官願意向您獻上紙坊。”
許刺史眉開眼笑,“你確定紙坊能賺錢?”
“下官的岳父是吏部考功侍郎,我給他寫信打過招唿了,日後以東都為中心的三四十個州,位於各個州的義塾都從懷州紙坊買麻紙。”杜憫道,“紙坊肯定是能賺錢的,還是賺大錢,只要您能讓這個紙坊是隸屬懷州刺史府,盈利就都是懷州的。”
許刺史開懷大笑,“你果真是個有慧心的,這事交給我了,你放手去做吧。”
杜憫面帶難色,他吞吐道:“六日前,我二嫂給我出了這個主意,我一激動,當晚寫信給我岳父,一時煳塗,還寫了公文稟報給女聖人。”
許刺史霍然起身,揮著肥厚的巴掌打杜憫一巴掌,他怒斥道:“該死,你好大的膽子,竟瞞著我給女聖人上書!”
杜憫低下頭,他忍著肩上的疼痛,認錯道:“是下官煳塗,現在已經知錯了,還請大人息怒。”
許刺史氣得唿哧唿哧喘粗氣,“你在公文裡寫了什麼?”
“就是紙上的內容。”杜憫含煳其辭。
許刺史瞪他兩眼,他拿起紙又看一遍,壓著眉頭想了又想,終究是捨不得這塊兒喂到嘴邊的肥肉,他有了決斷。
“下去吧。”他擺手。
“紙坊的盈利能留在懷州嗎?”杜憫不確定地問一句,“如果能留在懷州,下官這就著手去溫縣建紙坊,還要吩咐百姓種麻。冬麥陸陸續續都收割了,若吩咐晚了,農戶要在地裡種崧菜和蘿蔔了。”
“能。”許刺史打算請他爹出馬。
杜憫覷許刺史兩眼,他捻了捻手,說:“沒錢建紙坊,往年朝廷撥下來的款項還有結餘嗎?能不能挪用五萬貫?”
許刺史看向孟青,“我聽聞河清縣修堤防的善款,義塾帶頭捐了不少?”
“杜長史也問過我,他也是想讓義塾捐款,但鄭宰相去年把義塾帳上的錢掏空了,今年義塾的盈利都用來補窟窿了,去年拖欠的買竹錢和工人的工錢,都是今年補上。”孟青回答,“還有一事,鄭宰相給我的公文上說了,他要在下個月借用懷州和洛州兩地義塾的紙紮師傅。這意味著跟義塾相關的事還是由鄭宰相掌控,我如果拿義塾的盈利給懷州建紙坊,恐怕許刺史會有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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