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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鄭宰相吩咐車伕,他撣開袖子上落的香灰,“說吧,有什麼事。”
“聽說您跟杜憫在許府外吵起來了?你倆終於鬧翻了?”李敬業直截了當地問。
“是,終於跟他撇清關係了。”鄭宰相不避諱。
“為了什麼事?他怎麼捨得跟您翻臉?還是女聖人那邊有什麼變動?難不成女聖人要對付您?”李敬業問。
“是要對付世家,陛下和武皇后想要改革糧稅,日後按畝徵稅,責令杜憫清查世家官員和鄉紳地主名下田地的畝數,明日的朝會上,大概會宣佈。”鄭宰相解釋。
李敬業嗤笑一聲,“痴心妄想,杜憫就是有九條命都不夠他查的。他想請您出面號召這個事?您沒答應,他就翻臉了?”
鄭宰相沒否認。
“蠢物。”李敬業罵一聲。
馬車慢了下來,鄭宰相心知是到家了,他開口問:“要進府喝杯茶嗎?”
“下次吧,我想起來我身上還有件差事。”李敬業急著去傳遞訊息,他叫停馬車,道別後,他縱身跳下馬車。
*
另一邊,代表二位聖人出宮弔唁的使者也帶回了鄭宰相跟杜憫在許府外爭執的訊息,女聖人聞言傳杜憫入宮。
“臣杜憫拜見聖人。”
“杜卿,你怎麼跟鄭宰相鬧翻了?吾以為你懂得我的用意。”
“臣知聖人的用意,只是按畝徵稅這項改革的舉措,動了世家的利益,這意味著臣已經跟鄭宰相等世家官員站在了對立面。臣再跟鄭宰相虛以委蛇下去,拿不到什麼好處,師徒和樂的局面倒顯得虛假,反而讓鄭宰相小瞧我。”杜憫解釋。
“鬧翻了又有什麼好處?你有什麼打算?”女聖人問。
“臣以為鄭宰相是一個尚有憐民之心的官吏,臣想試試能不能讓他動搖一次,或許能將幌子變為真的。”杜憫打算使用攻心計,就賭鄭宰相尚有良知尚有抱負,他堅定地認為沒有人不追逐好名聲,就連許宰相那個奸相在臨死前為保名聲都選擇放棄為親兒求情保命,何況這個五十出頭的鄭宰相。他不信鄭宰相會甘於碌碌無為,他已經位及宰相了,家族對他的束縛已經是微乎其微了。
女聖人笑他天真,但鬧翻已成事實,這個局面是鄭宰相樂見其成的,想修補都不能,只能罷了。
“罷了,隨你吧。”女聖人想起前日收回來的公文,問:“你的升遷公文什麼時候拿走?”
“暫且請聖人替臣保管一年。”杜憫下了狠心,此番不能拉鄭宰相下水,就拉他下馬。他已經是三品刺史了,待修繕好懷州的水道,再掙下分田和析戶的政績,保不準自己就能當宰相了。
“可。”女聖人允了,“明日早朝商議按畝徵稅和析戶的事宜,杜卿,吾明日派車去接你,你也來參加早朝。”
“臣遵旨。”杜憫叩拜,他既激動又緊張,明日他杜憫要在文武百官面前亮相了,可惜是要捱罵。
能遭百官唾罵也是一個本事,哪個寒門士子能有他這個運道?如此一想,他又興奮起來。
杜憫大闊步出宮,他急急忙忙回驛站,跟孟青傳遞這個訊息。
叔嫂二人商議後,決定按照原計劃進行。
“我們的首要目的是拉鄭宰相下水,讓他反水去對付世家,如果這個目的達不成,直接妥協,不要去動世家,保命要緊,切勿貪心,能讓商人從地主鄉紳手上買到足夠的田地,你的政績就到手了。”孟青囑咐,“明日的早朝肯定是分為兩撥,一撥支援二位聖人的政令,你記住這些人的長相,日後或許能幫到你。另一撥就是強烈反對的世家和宗室,如果戰火蔓延到你頭上,你不要反駁,不要與他們爭執,只高唿兩個立足點,為國和為民。析戶可增加糧稅增加國庫收入,為國;清查田地畝數支援商人贖回田地,為民。你站在忠君愛民的道德高地去質問他們,他們保準反駁不了。”
“不,我要爭執,我要把世家官員的醜惡嘴臉都給引出來,日後好去嘲諷鄭宰相。”杜憫說。
孟青:“……你不怕捱打就行。”
“捱打算什麼。”杜憫富有捱打的經驗,只要不是要他的命,他都不怕。
“等回了懷州,我多招幾個鏢師給你當護衛。”杜黎說。
“是要多招幾個。”杜憫心知他接下來幾年的日子不會好過,“對了,二嫂,你給孟春寫信了嗎?”
“寫了,前天去宰相府尋你之前,我就把信寄出去了。”孟青在信裡叮囑孟春趕緊運錢回懷州,杜憫人在懷州,且得民心,由他在懷州親自執行政令,不難從鄉紳地主手上掏出田地。
杜憫望著兄嫂二人,他艱難地抉擇片刻,說:“二嫂二哥,你倆明早先離開洛陽回懷州吧,替我把改革糧稅的訊息帶回去。”
“讓你二嫂先回去,我留下陪你,回程的路上要是真有人攔路打你,我還能給你幫忙。”杜黎反對。
“得了,這個時候不需要你無私。”孟青擺手,“你可是我們家的金疙瘩,哪能讓你出事。”
杜憫心裡的喜意止不住地翻湧,他壓根忍不住,嘴角高高翹起。
“我回屋了。”他不好意思地逃了。
孟青嗤笑一聲。
“你兒子估計都沒聽你說過他們是我們家的金疙瘩。”杜黎說。
“不用說他們也知道他們是我心裡的金疙瘩。”孟青坐累了,她站起身,說:“走,出門轉轉。”
杜黎看太陽快落山了,他回屋給孟青拿件披風,三四月的一早一晚還有點冷。
*
翌日黎明,天邊還泛著青,接杜憫的車就來了,杜憫一夜沒怎麼睡,精神卻好極了,他踩著薄霧精神抖擻地端著官帽出門,登上車直奔皇宮。
他離開後,孟青和杜黎也起了,夫妻倆站在跨院裡望著天際,看著朝陽鑽出雲層,一寸寸攀升。
巳時中,吵成一團的早朝結束了,杜憫混在充斥著火氣的隊伍裡走出金鑾殿,他忽略袍角的腳印,大步朝鄭宰相追了過去。
鄭宰相周圍簇擁著世家官員,見到杜憫,一個個臉色陰沉得能滴下黑水。
“鄭宰相,看出來了嗎?二位聖人改革的心意已決。”杜憫不顧周圍人的臉色,“你昨日說我成不了事,我做給你看,我杜憫一定能踐行大道。”
“我拭目以待。”鄭宰相面無表情地說。
杜憫拱手面向在場的另外幾人,“諸位,得罪了。”
沒人搭理他。
杜憫不在乎,他笑了笑,抬腳離開。
鄭宰相也想離開,但他被絆住了,被世家官員纏著問應對之策,一直到日落黃昏才回到府裡。
“主子,門房收到一封信,是杜大人送來的,您要不要看?”管家問。
鄭宰相猶豫幾瞬,他接過信封撕開,兩列字入眼:今日朝堂,爾等為許宰相擬定惡諡—繆,遭二聖駁回,世家與皇室,孰能如願?我與你,孰能如願?
鄭宰相撕了紙,他吩咐下去,“從今往後,宰相府不接待杜憫,再有他的信,直接燒了。”
管家應是。
但信件是撕了,信上的字卻縈繞在鄭宰相心頭。待許宰相的諡號定下,他又想起紙上的兩句話:世家與皇室,孰能如願?我與你,孰能如願?
許宰相得個美諡—恭,並由陛下追贈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大都督,陪葬昭陵。
皇室如願了。
第223章 第一個擁護者……
許宰相的諡號定下的同一天早朝, 改革糧稅的政令也頒佈了,政令有云:為延續均田制,今歲起, 朝廷責令清查人戶田產。三年內,田產逾數者, 或賣或贈, 不予追究;逾三年, 田產逾數者, 徒三年,且以按畝徵稅, 補十年糧稅。
二聖給這個幌子規定了一個期限,在三年內, 田產逾數的人家只要願意賣出不合律令的田產,不追究刑責。這也是給杜憫和各個州縣官員一個退路, 三年內不用跟地主鄉紳硬剛,也避免了矛盾加劇。
杜憫得到訊息後,他跟孟青和杜黎離開洛陽, 打道回府。
杜黎怕路上出事,他僱一隊鏢師護送, 在天黑之前安全地抵達河清縣,來到孫縣令的地盤。
入住河清縣驛館,孟青杜黎三人剛吃上飯,聽驛卒來報, 一個自稱是郡夫人親弟的男人在驛館外。
“孟春?”孟青快步出去,看見門外的身影,她驚喜萬分:“小弟,真是你呀!你怎麼在河清縣?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從落地洛陽的那天算, 已經有小半個月了。”孟春回答,“姐,你封為郡夫人了?我跟驛丞說我姐是吳郡郡君,他要趕我,說沒有吳郡郡君,只有吳郡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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