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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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我做什麼?你別等我,這個事我幫不了你。”鄭宰相瞪眼,再關照下去,杜憫都殺到他頭上來了。
“大人,您不幫我,誰還能幫我?您忍心看我曝屍荒野?”杜憫追上去。
鄭宰相不理,他回屋換衣裳,出來後忽視杜憫,徑直出府了。
杜憫厚著臉皮又回飯廳吃飯,他打定主意要賴著不走,這一走,下一次保不準就進不了門了。
吃過飯,杜憫忽視下人異樣的目光,讓人給他上一壺茶。
“杜大人,令嫂令兄來了,是找您的。”下人來報。
杜憫擰了下眉,他起身迎了出去,看見人,他率先開口:“二哥,你來得正好,我剛剛還想著要打發車伕回去一趟,讓你給我收拾兩身衣裳來,我打算在宰相府住幾天。”
一旁領路的下人忍不住開口:“杜大人,我家主子好像沒有留您住下。”
“宰相大人又沒趕我。”杜憫揮手,“走走走,別在這兒礙眼。”
下人氣得翻白眼,手一甩走了。
“二嫂,什麼事?”杜憫低聲問,“你們怎麼過來了?”
“宮裡來了人,收回了你的任命。”孟青傳遞訊息,“來的人說那本摺子晚一段日子再給你。”
杜憫目光一動,他明白過來,他前腳得了升遷,後腳跑到鄭宰相面前叫苦,的確是違和。
“你還沒跟鄭宰相透露這個事吧?”杜黎問。
“沒有。”杜憫搖頭。
“萬幸趕上了。”孟青慶幸。
“煮熟的鴨子飛了。”杜憫喪氣,“我這真是自找的!哎!我就不該多此一舉的。”
孟青笑笑,“目光放長遠點,放長線方能釣大魚。不說了,等你回驛站了我們再談。”
杜憫點頭,“二哥,別忘給我送兩身衣裳過來。”
他要好好琢磨琢磨,如何能說動鄭宰相支援他,讓世家官員從自家鍋裡撈幾坨肉施捨給勞苦百姓。百姓得利,聖人滿意,世家也不會傷筋動骨,多好的事。
孟青和杜黎離開了,杜憫走上拱橋,站在橋上望著水裡的魚發呆,一站就是半天。
鄭宰相傍晚回來,聽下人說杜憫還沒走,他沉沉地嘆一口氣。
“大人,您回來了?”杜憫從橋上走下來,“二位聖人是什麼態度?會改變想法嗎?”
“我已經知道了,這項政令是為了讓商人從鄉紳地主和世家手上買到地,我不會幫你,幫你就是揮刀刺向滎陽鄭氏。”鄭宰相心裡清楚,他如果替杜憫仗勢,首先要做的就是身先士卒,讓鄭氏拿地出來賣。
“二位聖人執意要改革糧稅,這把刀早晚是要落在世家頭上的。”杜憫不再裝瘋賣傻,他嚴肅地談起公事,“宰相大人,在下官看來,北方地區的人地矛盾已經不可調和,懷州已經淪落到拿死人的地分給沒地的丁男,可以說,很多沒地的人都盼著年長者去世,民風惡劣。懷州都如此,在世家林立的關隴一帶,情況估計更嚴重,時日久了會不會發生暴動?”
“不會。”鄭宰相擺手,他往正堂走,說:“田地是需要人手耕種的,農戶失了地還可以做佃農,餓不死的。”
杜憫心裡一寒,“四年前在溫縣,下官籌建紙坊為治理黃河,您當時是很支援我的,我看出您有一腔憐憫之心,如今怎麼這麼絕情了?鄭宰相,您是一國宰相,是大唐的宰相,不僅僅是世家子弟,您的治世治國之道哪兒去了?您為官做宰就是為了維護家族的利益?您還有抱負嗎?您聽著黎民百姓一聲聲尊稱您為大人,您不羞愧嗎?品德高尚者為大人……”
“閉嘴!滾!”鄭宰相勃然大怒,他回過身指向杜憫,“本相真是太縱容你了,讓你跑到我面前蹬鼻子上臉。”
“你何止是縱容我,也是縱容你自己。”杜憫也不稱您了,“鄭宰相,你要不辭官去國子監教書吧,重讀聖賢書,重拾抱負,免得二三十年後,我在聽聞你的喪鐘時,笑著說這老東西可真能活,都快八十了……”
“啪”的一聲脆響,鄭宰相甩杜憫一嘴巴子,“放肆的東西,你找死!”
杜憫停頓幾瞬,他繼續挑釁:“踩到你的尾巴了?”
“你今晚是不想活著出去了?”鄭宰相問。
“有生之年能拉三位宰相下馬,我立馬死了也值了。”杜憫嚐到口中的血腥氣,他唾一口,笑道:“死後吃後人供奉的香火,而非臭唾沫。”
鄭宰相氣得胸口起伏不定。
更聲傳來,宵禁了。
杜憫不作聲了。
“明早天一亮,你立馬給我走。”鄭宰相不想再見到他。
“你不說我也是要走的,道不同不相為謀。”杜憫放話,眼瞅著鄭宰相要離開,他詢問:“鄭宰相,你為官二十餘年,做了多少件實事?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名冊上有你的名字嗎?”
鄭宰相不搭理他,腳步不停。
“活了一輩子,都位及宰相了,還要為家族而活……”杜憫意猶未盡地感嘆,真是可憐。
“今晚不準讓他進屋睡覺。”鄭宰相吩咐下去。
杜憫二話不說前往前院,他坐回馬車上。
晚飯已經擺上桌了,但鄭宰相沒有胃口,他看了一眼回到書房,把下人都打發走了,他拍桌大罵:“豎子無恥!我真是太縱容他了,縱容得他不知道尊卑!一個寒門官吏,也敢跟我大喊大叫?”
夜靜了下來,隱隱有哀樂傳來,鄭宰相不可抑制地想起杜憫罵他的話,氣得胸口一陣發疼,許老賊怎麼能跟他比?他怎麼沒做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事?若是沒有他,紙紮明器能在大唐國土上迅速傳播?但一想到紙紮明器跟杜憫和孟青有關,他又心虛了。
鄭宰相一夜沒睡,杜憫也一夜沒睡,前者是氣得睡不著,後者是無法入睡,宰相府的下人騷擾了杜憫一整夜。
宵禁解了之後,杜憫迫不及待地吩咐車伕駕車離開。
鄭宰相出門時沒看見杜憫,心氣順了些。
但隔天在許宰相的葬禮上,二人又遇上了,杜憫在這個宰相府也不受待見,他走個形式祭拜後就要離開,沒想到能在府外遇上鄭宰相。
鄭宰相看到杜憫,表情有一瞬間的扭曲。
“鄭宰相。”杜憫迎了上去。
鄭宰相瞥他一眼,理都沒理。
旁觀者見了,心裡不由泛起嘀咕,世家宰相終於肯跟寒門官吏劃清關係了?
“下官前一天晚上說錯了一句話,五年前,你大動干戈為宰相之位籌謀,犧牲了不少家族利益,可見你不是捨不得揮刀向滎陽鄭氏,只看是否利於你。”杜憫輕聲說,“你不是為保全家族,你只是怕事,佔著茅坑不拉屎。”
“你不要太放肆!”鄭宰相臉色鐵青,“你在賭我不會對你做什麼?”
“不是,是我知道,我倆若不能結為同盟,必為對家。”杜憫嘆氣,“你忘了我身上的擔子?我要清查世家名下的田地,早晚要查到滎陽鄭氏頭上。”
第222章 我杜憫一定能踐行大道……
鄭宰相目含譏諷, “你做不成的,你如果有這個本事,又何至於三番五次地用言語激我。”
鄭宰相心裡清楚, 杜憫鬧這一通,就是為了激他站出來, 讓滎陽鄭氏帶頭割肉, 做掀翻世家的一把刀。
杜憫被猜中了心思, 但神色不變, 他回以譏笑,“鄭宰相, 你怎麼不懷疑我是信念崩塌,對你由敬生恨?曾經支援鼓舞我為民謀利為國出力的上司, 背地裡竟是如此不堪,這讓我對你的敬重變成了一個笑話。”
鄭宰相眼神一冷, 他反擊道:“別把自己騙了,你又是什麼好東西?”
杜憫見他破功了,他輕笑兩聲, “我是不是好東西,有二位聖人和百姓評判。倒是你, 宰相宰相,一國的宰相,一族的胸襟,空有虛名吶。”
說罷, 杜憫揚長而去。
四周豎著耳朵偷聽的官吏見狀紛紛散開,仰頭望天的,低頭看腳的,都不敢去看鄭宰相的臉色。
鄭宰相被晾在原地, 袖中的手攥得幾乎看不到血色,他恨不得把杜憫拖回來,跟許老賊裝一個棺材裡埋了。
“鄭宰相,怎麼站在外面不進門?”許宰相的二子帶著下人迎了出來。
鄭宰相頷首打個招唿,跟著進府去靈堂弔唁,露個面敬柱香,茶水都沒喝一口就走了。
“表叔,等等。”李少卿追出府,他上了鄭宰相的馬車,“表叔,您要去哪兒?載我一程。”
“是敬業啊,你要去哪兒?”鄭宰相問。
李敬業落座一笑,“您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鄭宰相瞥他一眼,李敬業是開國名將李勣的孫子,祖母出身滎陽鄭氏,老鄭氏和他父親是堂姐弟,但這對堂姐弟皆已去世,兩府平日來往不多,二人雖同朝為官,但鮮少有私下來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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