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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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青把滾燙的魚湯舀在蓴菜鋪底的陶缽裡,把陶釜洗乾淨,再攪一碗蛋液煎蛋。
陶釜厚重,導熱慢,不適合炒菜,但能煎蛋,進而能做香蔥炒蛋。
“在煎蛋啊?真香。”孟母洗手進來,“能吃飯了?”
“能了,盛飯吧,我做了鱸魚蓴菜羹,就沒煮粥,蒸的米飯。”孟青說。
孟春在外面聽到這話,他嘖嘖幾聲,“我這是沾誰的光才能吃到鱸魚蓴菜羹?”
“專門給你做的,之前不是答應你了。”孟青張嘴就來。
“真的?”孟春相信了大半,“不是為我姐夫做的?”
“他嘴糙,吃不來這精細的東西。”
孟春信了,他哈哈笑。
杜黎也忍不住笑,她也好意思,一道菜哄兩個人。
坐下吃飯,孟青先給杜黎舀一碗鱸魚蓴菜羹,她憋笑說:“沾我兄弟的光,你多吃點。”
“對對對,姐夫你多吃點。你要是喜歡吃,下次你再來,我請你去牛記吃,牛記的銀魚蓴菜羹也好吃,能鮮掉舌頭。”孟春喳喳說。
“等我賺錢了,我請你去吃。”杜黎自覺為長,不好意思讓小的花錢請他吃飯。
孟父聽出不對勁,“你賺錢?你賺什麼錢?要做生意?”
“不是,我名下有二十畝永業田和三十畝口分田,棗子和晚稻收了之後,這五十畝田地我能隨意用。我到時候看看能用來種些什麼,多少是能賺點錢的。”杜黎交代,“爹,娘,今年大毛的糧草你們別買了,到時候我給你們送來。”
孟父看向孟青,“你回去就為這事?”
孟青點頭,“不想讓你們跟著操心,之前就沒跟你們說。”
“你公婆沒埋怨你?他們能允許你們攢私財?”孟母擔心。
“是有條件的,田地給他們兄弟倆種,以後孫子們上私塾的錢由他們兄弟倆自己掏。”孟青解釋,“反正你們別管了,這事已經解決了。”
“好事,男人會操心能主事才算長大了。五十畝地不少,你多問問旁人,多去旁處看看,看種什麼能多賺錢。”孟父巴不得這個女婿能立起來,一個男人在他爹孃眼裡不被看重,他娶的媳婦在家裡只會更沒地位,孟青雖然性子強勢,但事事由她操心,她也會累。
再說一句不中聽的,杜老丁和江婆子早晚會死,兩個老的一死,杜黎他們兄弟三個遲早分家,杜黎早晚得撐起這個家,當然是趁著還有心氣要立起來。他能頂事,他這一家以後才不受外人欺負。
孟父放下碗筷,他起身回屋裡一趟,再出來,他手上提著四貫錢。
杜黎看到當即明白這錢是給他的,他驚慌地站起來,後退著說:“爹,這錢我不能要。”
“有什麼不能要的,這就是我跟你孃的態度,大膽去做,別束手束腳的。”孟父把四貫錢堆在桌上,他坐回他自己的位置,說:“別有負擔,我只希望你跟青娘能過上好日子。”
杜黎無措地攥緊兩隻手,他知道孟父孟母待他好,可從沒想過他們會這麼善待他,他從小到大都沒聽過這種肯定和支援。他這會兒腦子是暈的,嘴巴像是縫上了,怎麼都說不出話。
孟春接到他爹遞的眼色,他起身走過去拽人,“姐夫,快坐下吃飯,魚羹涼了腥。”
杜黎走到飯桌的另一邊,在一桌人疑惑的眼神中,他噗通一聲跪下了,“爹,娘,我給你們磕一個。”
“哎呦!傻小子,快起來。”孟母笑著去扶,“哪值得這樣,別磕別磕。”
杜黎給孟父磕一個,又調轉方向給孟母磕一個,磕完才肯起身。
“快坐下吃飯。”孟母扶他坐回原位,她拍打他說:“你丈人給你點錢,你行這麼大的禮做什麼?一開頭就搞這種禮,以後再給你豈不是還要磕?”
孟青看杜黎情緒激動得手都在抖,她笑著替他說:“再給還磕,只要你跟我爹肯給錢,磕頭還不容易。”
“我不要了,我不要爹孃給錢了,我哪能掏你們的家底,你們賺錢也不容易,何況我春弟還沒娶妻,你們還有用大錢的時候。”杜黎抬手一抹眼淚,他哽咽地說:“我、我親爹親孃對我都沒這份心……”
又哭了?孟母又是心疼又是想笑,她安慰說:“你就當我跟你丈人是你親爹親孃。”
“我們沒拿你當外人,你也別拿自己當外人,我跟你娘給的,你就高高興興地伸手接。”孟父說。
孟春端上碗筷拎著板凳走到孟青身邊坐下,他有點吃醋,嘀咕說:“姐,我姐夫再哭兩次,會不會把我們倆哭成外來的孩子?”
“說不準還真有可能。”孟青假裝惶恐。
孟春探頭看一眼,唉,他姐夫瘦伶伶的,掉眼淚都是沒聲的,看著還真可憐。
“算了算了,我認他當哥算了。”孟春又拎著板凳端著碗坐回去。
“吃飯吧。”孟青出聲打散淚水泡發的溫情。
只是有這一出,孟家人都在回味杜黎掉眼淚的樣子,鱸魚蓴菜羹的鮮味都失色了。
這一晚,杜黎輾轉反側,他想了許多,最後發現,在杜家,他唯一要感謝的是杜憫,沒有杜憫,孟青不會看上他,沒有孟青,孟家二老不會待他這麼好。最要謝的是孟青,她或許看不上他,但沒有看不起他,連帶孟家人也不會輕視他。
“唉!”他突然嘆一聲。
“還不睡?嘆什麼氣?”孟青被他擾醒了。
杜黎沒回答,裝作是夢裡嘆氣。
第一百個唿吸結束,他忍不住小聲問:“我把我有的都給你,一心一意待你,我想要跟你最好,你能不能也跟我最好?”
回答他的只有平穩的唿吸聲。
你能不能也愛上我?不要像我爹孃一樣辜負我的期盼和心意?他在心底又問一遍。
第24章 大人,我去州府學
天矇矇亮, 孟母被高亢的雞鳴聲吵醒,這公雞打鳴聲好像就在自己家,可她家的公雞已經宰了, 只剩母雞了。
“誰家的公雞飛我們家來了?這大嗓門真夠鬧人的。”孟父也醒了。
天熱, 晚上睡覺時房門沒關, 兩扇門大敞著,孟母往外看一眼, 說:“也該起了,我來煮點稀粥,你去河邊等著,賣粽子的船路過,你買一二十個。”
孟父應好,卻躺著沒動。
孟母起床出門, 走時催促一句:“你這就起來, 別又睡著了。”
她從暗青色的夜霧中穿梭而過, 來到前院恰好撞上公雞打鳴,她循聲走到雞圈旁邊,發現雞圈裡面多了幾隻雞,而雞圈上罩的漁網是好好的,不可能是鄰居家的雞從牆上飛過來再鑽進雞圈裡。
顯然,雞是人關進去的, 孟母心裡有數了。
“女婿,你起這麼早做什麼?”孟父打著哈欠出來, 撞上杜黎也從屋裡出來。
“不早了, 我在家這個時候已經下地幹活兒了。”杜黎壓低聲音,並提醒:“爹,你小點聲, 青娘和孩子還在睡。”
“難怪你這麼瘦,睡得太少了。你正是睡多少都不夠睡的年紀,就要多睡覺。你春弟天天睡到大天亮,飯好喊他他才起。”孟父壓低聲唸叨,“你再回屋睡一會兒。”
“我睡夠了。”杜黎已經習慣了,他去拿扁擔,昨晚五個大人一個小孩洗澡,一缸水已經見底,他再去挑幾桶回來。
孟母過來,問:“女婿,雞圈裡怎麼多出五隻雞?你從家裡逮來的?”
杜黎點頭,“爹,娘,我去挑水,順帶把大毛牽出去熘熘。”
孟父孟母看他挑著擔牽著驢開門出去,兩人面面相覷。
“真該把孟春送給杜老丁當兒子,讓他看看這種勤快懂事不抱怨不吭聲的兒子有多難得。”孟父感嘆,“女婿就這個樣子,他已經習慣了,他爹孃只會更習慣,哪還會心疼他,只當是他該做的。”
孟母推他一把,有點不高興地說:“我們孟春也很好,你少胡亂嫌棄,何況孟春才十六歲。”
孟父也就是隨口一說,真論起來,他還是最喜歡自己的兒子,“我去洗臉,你給我拿錢,我待會兒去買粽子。”
孟母不理他,“自己去拿,拿個錢還要勞煩我,你不知道在哪兒?”
在鬥嘴聲中,青白色的炊煙徐徐升空。
天際的青灰色緩緩轉淡,耀眼的紅霞一點點瀰漫開,天亮了。
“讓讓嘞,老哥,船往西挪一挪,我借個道。”
“那個賣彩繩的姑娘,等一等,我買彩繩。”
“賣粽葉嘞,一文錢一疊,便宜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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