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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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還是沒能問個明白,她只能歸咎於杜黎這個懦夫目光短淺,看重美色。
一直到走出明器行,孟青才擺脫烙在背後的目光,她睨杜黎一眼,沒好氣地說:“你說你做的什麼事,也虧得餘東家胸懷廣,不跟你計較。換成我,你敢做出這種下三濫的事來悔婚,我能記恨你八百年,想起來都要找人打你一頓。”
“我也沒辦法,餘家肯許三百貫的嫁妝,我爹孃如何都不會主動退婚,我只能在餘家那邊下功夫。可餘家對這門親事也很滿意,我曾兩次上門表示我對這門親事不滿意,餘東家和餘二姑娘都不當回事,跟我爹孃一樣無視我這個人。眼瞅著親事都要定下了,我只能出爛招。”杜黎也很冤,餘家一心盯著杜憫的前程,對這樁親事十分願意,不僅嫁妝給的闊綽,甚至許諾可以資助杜憫上京趕考。他一聽頓時就不好了,他快被家裡吸成人幹了,這又來一個心甘情願當血包的,他說什麼也要毀掉這門親事。
“這門親事毀了我也沒落著好,我被我爹打了兩頓,三天沒給我吃飯,我餓得快死了,還得進城去餘家賠禮。”杜黎說。
孟青瞥他兩眼,她頓時換了態度:“真是可憐。”
“值得,現在不可憐了。”杜黎討好地說。
孟青翹起唇角,她得意地踮了踮腳。回到家,她拿一百文錢給他,讓他去魚市買幾條鱸魚,再買一斤蓴菜。
“晚上給你做蓴菜鱸魚羹。”她俏聲說。
杜黎握著一百文錢捻了捻,他下意識想說這道菜太貴了,買兩條白鰱得了。
“去吧,別掃興。”孟青看出他的意思,她提醒說:“你在我這裡值得。”
杜黎心裡一震,直到走到魚市,他還回味著這句話。
吳門魚市是吳縣唯一的魚市,魚巷長約四里,只要天亮著,每時每刻都有漁民挑著魚蝦來到魚市,轉手賣給魚販子。
“小兄弟,買什麼魚?過來瞧瞧,我這兒什麼魚都有。”巷口,一個精瘦的魚販熱情地招唿。
杜黎走過去,魚販有三個水車,一個水車裡裝著白鰱、草魚、青魚、鯽魚和鯉魚,另一個水車裝著鱖魚、刁魚和黃尾鯝,最後一個水車裡是沒什麼活性的魚。
“沒有鱸魚?”杜黎問。
“我這兒的鱸魚賣光了,你看看要不要買別的魚,鱖魚的肉也細嫩,而且還是才撈出水的,新鮮。”魚販說。
杜黎撈起一條鯽魚,問:“這是從太湖打撈的?”
“沒區別,蘇州的水網連通太湖,河流湖泊都含太湖水,魚都是太湖魚。”魚販看又來客人了,他催促道:“你要不要買?”
“我去裡面看看還有沒有鱸魚。”杜黎放下抄網離開,他心想他引水入稻田,稻田裡養的魚也能稱為太湖魚?
再往裡走,杜黎發現裡面魚販子賣的魚種類少一些,巷口的攤位是最大的,魚種是最豐富的。他走個來回,又發現一個事,魚市裡上百個攤位,只有兩三個攤位有賣黃鱔和泥鰍,或許他可以稻田養黃鱔和泥鰍?
“小兄弟,還沒買到鱸魚?快快快,來我這兒,剛送來一批魚,有一桶鱸魚,你先來挑。”巷口精瘦的魚販在人群中搜羅到熟悉的身影,他忙吆喝。
鱸魚出水即死,眼下天氣熱,死魚臭得快,魚價要比一個月前便宜,但也二十三文一尾。杜黎從魚桶裡挑四尾個頭大的鱸魚,又去稱一斤蓴菜,這才回家。
孟青在簷下噼竹條,在她身後,望舟躺在一個淺口篾筐裡蹬腿,他不知是膽子大還是聽習慣了,竹子噼開的脆響對他沒什麼影響,他自己玩他自己的。
“我回來了,買到四條鱸魚。”杜黎大步進來。
“先把魚鱗颳了,再上鍋蒸熟,放涼之後我來做。”孟青說。
杜黎應一聲,他往後院走,望舟看見他,他“啊啊”兩聲。
“噢?你睡醒了?自己玩啊,爹去收拾魚。”杜黎快活地說。
他動作麻利地收拾完魚,燒火蒸魚的時候把泡在盆裡的髒碗髒筷子洗乾淨,等鱸魚蒸熟,他把魚裝進食櫥裡,接著挑起水桶去坊裡的水井挑水。
來回六趟,兩口水缸灌滿,杜黎把水缸蓋好,接著掃院子,收拾乾淨後院接著去收拾前院。驢子牽出去拴在坊外的樹下,雞抓起來塞雞籠裡,驢棚雞圈掃乾淨不算,還潑水洗兩遍。
孟青不時看他兩眼,他的確是幹活兒的好手,手腳勤快,眼裡有活兒,不怕熱也不嫌髒。
“你們是如何處置驢糞和雞糞的?”杜黎指著兩筐糞土問。
“倒在坊外的糞坑裡,每天有糞工來收。”孟青看他熱得滿頭大汗,她喊他站到陰涼地裡來。
杜黎看看她,問:“糞工收糞要付你們錢嗎?”
孟青搖頭,她想起婆家田地多用的糞肥也多,說:“以後家裡的地要是缺糞肥,你僱兩艘船來挑。”
杜黎大喜,這比他吃到鱸魚蓴菜羹還高興,“我能來挑?挑糞工不會有意見?”
孟青心想也對,挑糞工為得到嘉魚坊的糞肥,好像還給坊正送過禮,杜黎直接來挑是動人家的利益了。
“你可以買,兩船糞肥估計一二十文。”孟青說,她還給他支個招:“每到傍晚,魚市裡沒賣完的死魚臭魚都會被人買走當花肥樹肥,夏天死魚多,這些人買不完,餘下的多是被魚販們倒了。你可以撿幾船回去,埋在樹根下肥土。不過是不是所有的樹都吃肉肥,我不清楚,你要自己嘗試。”
杜黎頭一次聽說把魚埋樹根下肥土,他琢磨道:“會不會太肥了,土太肥燒根。要不要堆肥?不行,死魚太臭,再一個,死魚生蛆,蛆吃空肉只剩魚刺了。”
“所以要埋在樹下面,樹根粗壯,不怕燒根。”孟青有些聽不得他蛆來蛆去,她忍著噁心說:“你在離樹根遠一點的地方挖個深坑埋死魚,下場雨,肥力就滲過去了。”
杜黎覷她一眼。
孟青白他一眼,“有意見就說。”
“我覺得你說的不對,再粗的樹也怕燒根,根出一點問題,枝葉都會有反應,結的果也會有問題。”杜黎根據他種地的經驗反駁。
“我家後院的柑橘樹和桂花樹,我就是直接埋死魚,也沒有出問題。”孟青跟他強。
“那、那肯定是量少。”杜黎堅持,他想了想,問:“你埋死魚的時候還摻沒摻別的東西?”
孟青想了想,說:“我每年都會在樹根附近撒草灰,一年撒兩三次,這算嗎?”
“算,草灰能防土裡生蟲。”杜黎說。
“那你埋死魚的時候撒兩把草灰就行了。”孟青總結。
杜黎發現她對農桑不瞭解,他講的她不明白,他就不再多說了。他也有了主意,打算用死魚混土混稻穀殼和草灰堆肥,把貧土養成肥土,明年開春要是種柑橘樹,剛好能用上。
孟青看時間不早了,她停下手裡的活兒去做飯。
“天快黑了,夜蚊要出來了,你看著孩子,別讓蚊蟲咬他。”孟青交代。
“這兩筐糞土我後天帶回去。”杜黎想要糞土,這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讓別人挑走了,他回去能懊悔好久。
“你不嫌麻煩就行。”孟青說。
杜黎把糞土拎放在大門後面,他去把驢子牽進來,給驢飲水、喂草,再把自己收拾乾淨,這才去抱孩子。
“走,我們去看你娘做飯。”他也跟去後院。
孟青在剔魚肉,甑鍋裡在蒸米飯,她打算做鱸魚蓴菜羹,再煮粥就不搭了。她看一眼晃到門口的父子倆,看出杜黎的意圖,她端著魚盤出去,坐院子裡剔魚肉。
柑橘樹掛果了,桂花樹還只有綠油油的葉子,杜黎抱著孩子看過柑橘樹和桂花樹,又去看落在牆頭的鳥,他在後院轉一圈,最後坐在孟青對面看她剔魚肉。
“在我家舒服吧?”孟青問。
杜黎連連點頭,“真羨慕我小舅子,這種日子他都過十六年了。”
孟青笑。
四條鱸魚剔乾淨,孟青收穫兩大碗魚肉,她端碗進灶房,陶釜裡的水已經煮開了,她把黏煳煳的蓴菜倒進去,煮變色就撈起來過涼水。
再用豬油煎魚頭,煎出香味再倒開水,沒肉的魚骨也倒進去煮。
魚頭湯煮出濃白色,魚頭魚骨棄掉不用,鱸魚肉倒進魚湯裡,待魚肉煮出膠煳,魚湯變稠,魚肉的鮮香瀰漫著整個灶房。
“青娘,爹孃和小弟回來了。”杜黎在後院聽見聲,他報個信,自己先迎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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