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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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青見他神色認真,她疑惑道:“怎麼還生出了仇恨?看你這樣子,像是要與他不死不休,這麼恨?”
“倒不是恨,只是這些世家太噁心人了,我不想我千辛萬苦治理的國土淪為世家的鬥獸場。二嫂,我一想到我今日百般籌謀為百姓爭取來的田地,在二三十年後又回到鄉紳地主和世家手上,我就沒了幹勁兒。”杜憫哀嚎一聲,他憤憤道:“我想滅掉他們。”
孟青笑了。
“你笑什麼?”杜憫不滿意,“我都要氣死了,你還笑得出來。”
“你佐證了以孝治國的荒謬,不孝之子沒有長成奸臣,反而成了克己奉公、清正廉明、不畏強權的忠臣。”孟青感嘆付出心力多者也付諸了過深的感情,擱在十三年前,誰能相信杜憫能說出這一番話。
杜憫聞言,他忍不住搓了搓臉,手在臉上搓出了笑容,他長出一口氣,嵴背也跟著挺直了幾分。
孟青見他心情好了,她回歸正題:“世家是滅不完的,老的世家消亡,會有新的世家興起。這麼說吧,只要你和望舟這兩代立住了,有兩代的輝煌和積累,到了望舟的後代,你杜家三代為官,也搭上世家的邊了。今日的寒門學子,在百年後,也都是叫得出名字的世家。但只要科舉制不消亡,年年會有寒門官員補充進來,會有千千萬萬個你,如你一樣治理我們腳下的土地。”
理是這個理,杜憫心裡也清楚,但經過孟青的嘴一說,杜憫感覺自己流失的心氣又快速回來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責任,你一個人想扛起幾代人的責任,累死也不能如願,著眼於腳下吧。”孟青說,“你先往上爬,這個過程要藉助各種墊腳石,能讓墊腳石為你所用,達到你的目的,這就是一塊兒好石頭,管他是世家還是寒門。”
杜憫若有所思地垂眸,片刻後,他出聲問:“二嫂,你認為鄭宰相還能為我所用?我感覺我已經沒能力撬動他了。”
“不,是你給的利益還不夠大。”孟青搖頭,“這才多久?你太心急了,釣大魚還捨不得多給點耐心?”
杜憫心喜,“二嫂,你有法子?”
“有,你按我交代的做,繼續煽動農戶的情緒,堅持加劇官府、農戶、商戶跟豪族大戶之間的矛盾,但要一直壓制農戶們聚集暴亂的苗頭。”這句話孟青之前就交代過,她挑唆農戶和鄉紳地主相互敵視就是這個目的。
杜憫擰眉,他收回目光靜靜思索,今日再聽這番話,他察覺出一絲不對勁,之前他只以為孟青是教他利用官府和農戶、商戶結盟對付豪族大戶,如今深究下去,官府、農戶、商戶跟豪族大戶之間的矛盾加劇到劍拔弩張的地步,如何解決?
“我好像明白了。”杜憫鬆了一口氣,“皇權始終是高於一切的,世家不想造反,就得讓步。這個時候二位聖人只要做出些許退讓,世家就會妥協。”
“對。”孟青點頭,“明白了就去做吧。”
“按畝徵稅的想法終究落實不了。”杜憫遺憾,“我還想弄假成真呢。”
“也不一定,等你坐上宰相的位置了,你可以再撿起今日未完的計劃。”孟青聽見望川和喜妹的聲音了,她看了出去,說:“若在你的有生之年,時機仍尚未成熟,你杜氏的子孫或許能承你的遺志。”
“多謝你二嫂,我又有幹勁兒了。”杜憫喜滋滋的,“這日子可真有盼頭啊。”
雨落下來了,天色反而還亮了些。
*
隔日,杜憫痛快地放了六個關押的犯人,他藉著這場連綿了半個月的雨安靜地蟄伏了半個月,待天一放晴,他立馬帶上刺史府的官吏和護衛敲響河內司馬氏和河內範氏兩族的大門。他不從主家下手,而是從旁支開始,步步緊逼,逼旁支去找主家求助,逼主家的族長向朝堂上任職的族人告狀。
從五月到八月,杜憫從司馬氏和範氏兩族手裡割到八百餘頃的田地,一畝不剩地全部分發給了無地少地的丁男,農戶的情緒在分地的刺激下一日日被調動起來,甚至爭相向官府揭發,舉報村裡的佃田被誰家佔了去,主動領著衙役和官員上門找事。
鄉紳地主和豪族大戶被架了起來,站在地頭面對著農戶的指控和官府的審視,無法搖頭,也不敢點頭。
“郎君,那個姓胡的商人又來了。”門房小心翼翼地進門通傳,他小聲道:“對方問野驢村的二十頃地賣不賣?”
司馬平閉了閉眼,說:“讓他進來。”
同樣的情況在懷州五縣爭相上演,農戶打頭陣,官府帶著囚車上門逼問,最後由商人上門以利相誘。
如此三趟,還不肯低頭賣地的,官府以強硬的手段把人押走關進大牢。
還在負隅頑抗的豪族大戶,頭頂終日烏雲密佈,得了地的農戶恨不得擊鼓相慶,而朝堂上,日日爭吵不休。
女聖人見政令在懷州已取得卓越的成效,洛州、鄭州、汴州和揚州、蘇州等地也喜報頻傳,她不但不對文武百官的唾罵妥協,還大張旗鼓地將押了小半年的任職公文昭告於朝堂,升杜憫任懷州刺史。
杜憫得了升遷,越發賣力地清查人戶田產,在他的步步緊逼下,司馬氏一族終於朝他下手了。
九月二十這日,杜憫收到一封揭發信,他帶人去城外的大河鄉丈量田地,司馬氏主支的人得到訊息也趕了過去,爭執的過程中,一個小廝打扮的男人舉起鋤頭朝杜憫的後腰鋤了過去。
“大人!小心!”看見的農戶大叫出聲。
一個護衛縱身一撲,杜憫往前摔了出去,鋤頭落在了護衛的大腿上,當場見血。
本就戰意高昂的農戶受激,立馬動手跟司馬氏的人打了起來,杜憫出聲呵斥無用,等護衛把兩方的人拉開,司馬氏的人全部受了傷。
告發杜憫縱容農戶聚眾鬥毆引發暴亂的摺子當天就送往洛陽。
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由世家操控的農戶衝進鄉紳地主家打人劫財的案子頻有發生。
所有主張清查人戶田產的官員都被告到朝堂上。
第232章 孟青出馬
告狀的摺子送到朝堂上, 女聖人看過後,風輕雲淡地來一句:改革沒有不見血不見動靜的,杜刺史等官員為國盡忠為民爭利, 功大於過,不予追究。
得到朝廷的支援, 這場哄哄鬧鬧的田產清查行動從舊年延續到新的一年, 在新的一年, 越來越多的地主鄉紳抵抗不住了, 紛紛將手上的超額田地變賣,換成錢帛拿在手上, 朝廷和官府的清繳目標逐步逼向豪族大戶和百年世家。
豪族大戶退無可退,又不甘願被官府查抄田產, 於是選擇放奴,利用權勢將超額田地記在放歸的奴僕名下, 打造為田莊。
同時朝堂上的世家官員也發力了,紛紛出手查探主張清查田產的官員為官是否廉明、德行有無瑕疵,抓到一個汙點就拼命地上折彈劾。
女聖人手下的官員彈劾實力不遑多讓, 彈劾世家官員治家不嚴、姑息養奸、徇情枉法、敗法亂紀。
朝堂和民間都陷入了大亂斗的混亂。
二月中旬,一封從鄭州送來的摺子, 將這個日益尖銳的矛盾推到頂峰。鄭州刺史上折稱滎陽縣令任問秋在十日前失蹤了,失蹤前因斷然拒絕給鄭氏放歸的奴僕分地,遭到了鄭氏族人的威脅,有人證稱任縣令失蹤前, 曾看見鄭氏的奴僕在衙門外蹲守,李刺史上折責令鄭宰相約束族人。
這下直接把矛頭指向滎陽鄭氏,只差直接說是滎陽鄭氏因為田地囚禁甚至謀害了任縣令。
於此同時,杜憫也收到了鄭州長史的信, 他看過信後,嘴角露出一抹笑,笑意稍縱即逝,他沉著臉快步跑回後院,“二嫂,任問秋出事了,他在十日前失蹤了。”
“你二嫂不在家,被古縣令請走勸說搬遷的百姓去了。”杜黎快步走出來,“你等著,我去找她回來。”
孟春也在刺史府裡,他聞聲趕來,“杜三哥,任問秋失蹤了?”
杜憫板著臉點頭,“郭長史來的信,訊息假不了。”
“王布商和李布商可有來信?他們一直在滎陽縣活動,應該清楚更詳細的情況。”孟春說。
杜憫搖頭。
“我替你走一趟吧,我去看看情況。”孟春自認跟任問秋有些交情,他得知了這個訊息有些坐不住,他想著自己過去了能幫忙找人也是出了一份力。
杜憫點頭,“可以。”
孟春抬頭看一眼天色,說:“我這就回家收拾行李,能在天黑之前趕到溫縣。”
杜憫沒阻攔,孟春離開後,他負手在原地踱步。
“出什麼事了?我聽前院鬧哄哄的。”尹采薇扶著腰慢步過來。
“是任問秋出事了,牽涉到滎陽鄭氏,這場亂哄哄的改革該有個出面收場的人了。”杜憫伸手扶住她,說:“你安心養胎,不用操心外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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