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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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憫瞥他一眼,比他下手還狠,直接抄沒財產。
“若田地有主,主人沒去世的情況下,官府不可抄沒。”司馬伕子開口,“據我所知,超額佔地者,最高徒一年,罪不至抄家。”
“你這番話有個前提,除非是二十頃田地有二十個主人,這才算田地有主,一旦少於二十個,分配不完的田地就算是侵佔他人田地所得。官府若將淪為罪證的財物判歸犯人所有,對原主人來說,官府與強盜何異?”邢無度不認識這個人,他詢問道:“閣下沒有從仕吧?”
“沒有。”
邢無度鬆了一口氣,“難怪你對律法不精通。”
司馬伕子如捱了一嘴巴子,羞憤難當。
杜憫忍笑,他給司馬氏一個面子,沒有點破他的身份。
“這是司馬氏的人,在州府學擔任夫子一職,他看過的書比你吃的鹽還多,輪得到你評判?”邢添躥出來嚷嚷。
邢無度驚訝地看司馬伕子一眼。
司馬伕子後悔插嘴幫腔了,他擺擺手,道:“邢縣令有理,是我多嘴了。”
邢無度看向邢誌慶,“邢族長,本官再問一遍,這二十頃田地是不是邢氏族人的?”
“不是。”族長做出選擇。
“祖父!”邢添不甘,這二十頃田地是他的,變賣了至少值一萬貫錢。
“今日叨擾了,告辭。”古縣令得到他想要的回答,他起身道:“杜大人,勞累您也走了一趟,事情已查清楚,屬下這就帶人撤了。”
“我也該走了。”杜憫起身。
無人敢阻攔。
邢無度落在最後,他行至族長跟前時慢下步子,“你們還有十九天的時間,過了這個期限,我就要代古縣令清查田地了,到時候我可不登門了,你們聽官府的傳喚吧。認下,下大牢,不認,田地立馬易主。對了,你再給邢氏的姻親們傳個話,託你的福,我下一步就是查他們。”
族長被氣得頭髮暈,強撐著沒有倒下,等邢無度一離開,柺杖砸在地磚上發出清亮的響聲。
“祖父!祖父!快,叫大夫!”邢添大叫。
餘者紛紛圍了上來。
邢無度回頭看了一眼,他露出一個譏笑,腳步不停地走了。
接下來的日子,邢氏一族紛紛尋找買家賣地,受他們影響,他們的姻親也跟著行動起來,生怕慢了一步,手上的田地就被官府抄走了。
大半個月內,河內縣縣衙收到贖回的田地與日俱增,在四月底時,已有七百餘頃。
杜憫立馬寫摺子向朝廷報喜,並責令把贖回的田地分配下去,農戶得了利,才會越發捨得出力。
“大人,古縣令求見。”護衛進門稟報。
“請。”杜憫望著他寫下的司馬氏三個字,琢磨著該不該上門。聽見腳步聲進來,他抬起頭,在邢家的事後,他對古縣令有了改觀,這人不知是開竅了,還是升官心切,這大半個月,對方做事挺積極。
“下官見過大人。”
“古縣令請坐,你今日來是為何事?”杜憫問。
“是有關分田之事,贖回田地再分配的訊息傳開後,有農戶上門討地,稱他們是田地的原主人,當初賣地是迫不得已。”古縣令回答,“田地是否要歸還原主?”
杜憫哼笑一聲,“我們沒去找他們的事,他們還敢上門。再有討地者,先按在板凳上打十杖,買賣田地者都有罪。這些人若還想分地,讓他們排隊等,首次參與分地的丁男都得到足額的田地了,才輪得到他們。”
古縣令為難,“可這些人已經淪為佃農,如今田主手裡的田地被收走再分配了,他們也失去了生計,若沒了煳口的來源,恐會墮入賤籍淪為奴僕。”
“勸說他們考慮遷居,若答應遷往他鄉,可得足額的田地。”杜憫沒忘提出商人贖買田地的初衷,北方地區的人口過多,世家豪族也多,日後得到入國子監讀書名額的富商大半會遷往東都附近的州縣,過個一二十年,這幫子弟入仕後,有家族出資,置辦田產是必然的事,屆時農戶被迫失地的慘劇會再次上演。他打算一次解決兩個問題,儘量緩解人地矛盾。
“這……”古縣令沒想到他會給出這個選擇,他不可置通道:“您要把懷州的農戶遷走?您可考慮好,懷州一旦淪為中州,刺史府官吏的品級都會跌。”
“不是還要析戶?遷走多少戶,再分出多少新戶補上。”杜憫回答,他提醒道:“你別隻顧著分地,析戶的事別忘了。”
“您這是又給我們安排一道難題啊。”古縣令起身,“下官知道了,這就傳達下去。”
“嗯。”杜憫重新鋪紙,打算給餘下四縣傳令。
古縣令都走出去了,他又退了回來,“杜大人,下官再確認一遍,曾經分到田地又賣出田地的丁男,不參與首次分地是吧?”
“對,寸步不讓。”杜憫頭也不抬地回答,“你要是認為自己力有不逮,去請吳郡夫人協助你辦差,她在民間有名望,百姓不排斥她的勸告。”
杜憫在“辦差”二字上加重音,他可沒忘古縣令之前嫌惡他二嫂插手公務的事。
古縣令:……
他無聲地離開了。
“杜大人,有您的一封信。”護衛快步走進來,“送信的人是鄭宰相府上的,人還在前院等著。”
杜憫撂下筆接過信,信封撕開,紙上只有一句話:鄭敞被貶為潤州長史,請歸還關押的人。
杜憫撂下信長嘆一聲,他沒有朝鄭敞下手,鄭宰相自己下手了。
杜憫心裡一沉,他把改變立場的由頭都給鄭宰相送去了,對方卻沒有采納,他不由產生了動搖,難不成他賭輸了?鄭宰相並沒有流芳百世的追求?
他得回去找他二嫂談一談。
第231章 鬥爭升級
孟青在楓林院看下人給木頭蓋桐油布, 今天一整天都沒出過太陽,且天色越來越陰,看著要下雨了。望舟這些年為建房, 四處搜尋各種木頭,自己當上了木工師傅, 楓林院成了他的私人作坊, 屋子不夠用, 庭院裡還搭起了一個竹棚。
“二嫂。”杜憫踩著陰沉的天色走進楓林院, “還在忙嗎?我想跟你說件事。”
孟青見他臉色不好,說:“沒忙什麼事, 走,去青竹院。”
望舟、望川和喜妹都在楓林院跟著夫子上課, 人多眼雜,不太適合在這兒談公務。
“我二哥呢?”去青竹院的路上, 杜憫閒問一句。
“帶狗遛彎去了。”杜憫讓人送來兩隻狗,本意是讓狗替人試毒,結果狗成了三個孩子的新寵, 試毒的換成了一籠耗子,兩隻狗成了家裡的半個主子, 天天需要出門放風。
來到青竹院,孟青將院中的婢女打發出去,只留下兩個守著院門。
杜憫從袖中掏出摺疊的信紙遞過去,“鄭宰相派人送來的, 他不肯妥協,而是選擇向自己人下手,鄭尚書被貶去亳州任長史了。”
孟青看過後,她把信紙放一旁的桌上, 毫不意外地說:“時日太短了,政令頒發之日距今尚不足一個月,遠一點的州縣甚至還沒收到政令,民間反響不足,是我我也選擇觀望。犧牲掉一個族人帶來的弊端遠遠小於他擺明立場帶來的弊端,且犧牲掉鄭尚書,於鄭宰相自己來說,利或許大於弊,他做出這種選擇不意外。”
杜憫皺眉,“你一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你心裡不也有數?是你你也會選擇這麼做。”孟青看向他,“怎麼?喪氣了?”
“我賭輸了,我以為我的激將法會成功。唉,我把臺階都給鄭宰相鋪好了,他順著臺階下,還能落個維護家族利益的美名。”杜憫說不清是喪氣還是失望,在家國利益面前,鄭宰相選擇了家,他在這一刻真實地窺見了世家對皇室統治帶來的掣肘,世家對抗皇權的同時,也蠶食著國家根基,可以稱得上是大唐國土上匍匐的蛀蟲。
就如河內司馬氏,這個家族延續了幾百年,祖上出過權臣也出過皇帝,輝煌過也落寞過,他們不在乎朝代更迭,不在乎龍椅上坐著的人姓什麼,只在乎家族是否能繼續發展壯大。為了這個目的,他們要吸食朝廷的生機來壯大家族,只為了能在下一個朝廷紮根,繼續吸食下一個朝廷的生機。
孟青觀他神色,問:“你打算放棄鄭宰相這條線?”
“不,我想拉他下馬。”甚至摧毀整個滎陽鄭氏,但杜憫沒敢把後一句話說出口,這對他來說是天方夜譚,除非走許宰相的路子當個奸臣,幹盡誣陷栽贓之事。但這是一條不歸路,摧毀了滎陽鄭氏,還有清河崔氏、范陽盧氏等等許多世家,這些世家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殺不完也不可能殺完,反倒會讓自己的三族被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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