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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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政令還有什麼託底的防線?”鄭宰相不死心地追問。
孟青笑笑,“二位聖人就是最堅固的防線啊, 還要什麼託底的?您還不死心吶?有什麼不死心的?這又不是世家頭一次向皇權低頭?每年舉行的科舉考試不就是在打世家的臉。”
“你!”鄭宰相被她氣得心肝脾肺腎都淤堵了,“你要是被派去他國當使者, 就你這張嘴,保準會被對方斬了。”
“那也是死得其所,朝廷有藉口出兵征戰了。”孟青意味深長地說。
鄭宰相一激靈, 他探究地打量著她。
孟青故意衝他一笑。
鄭宰相收回目光,難不成她今日露面是有人在背後指使?誰?女聖人嗎?如果他不答應這場勸降, 滎陽鄭氏是不是就要完了?任縣令失蹤案難不成有皇室的摻和?
“鄭宰相,滎陽縣還要勞您打個招唿,把任縣令給放了,這個案子拖得越久影響越大。”孟青提醒。
鄭宰相聞言, 心裡的猜疑又變得不確定了。
“我已經派人回滎陽縣查案子了,若真是鄭氏族人所為,本官絕不姑息,該如何發落就如何發落。”他說。
“我相信鄭宰相, 您不是包庇親族的人。”孟青意指鄭尚書的案子,她試探道:“待我回去了,讓杜憫來跟您請罪,他沒達到目的氣得頭腦發昏,面目可憎地說了許多詆譭人的話。”
一提起杜憫,鄭宰相怒哼一聲,“不必,讓他滾遠點。”
怕她不當回事,他多補一句:“他敢腆著臉來我面前求和,我一定讓他在洛陽顏面盡失。”
孟青心說杜憫的臉皮厚,失了一層顏面還有好多層,他可不懼。
“哎,我一定把話帶到。”孟青背地一套表面又一套,“我的目的達到了,想回城用飯了,您回嗎?”
“你可真是光明磊落。”鄭宰相譏諷一句,他疾步走向馬車。
杜黎見鄭宰相氣沖沖的,腳步卻不如來時沉重,而孟青跟在後面一臉的笑,就知道她的目的達到了。他快走幾步,擠走鄭宰相的侍從,殷勤地撩起車簾請鄭宰相上車。
鄭宰相瞥他一眼,這姓杜的都不是好東西。
人進了馬車,杜黎放下車簾,合上車門,讓開位置。
“去上陽宮。”鄭宰相吩咐,他不再給自己反悔的機會。
杜黎和孟青對視一眼,二人相繼露出笑。
鄭宰相的馬車離開了,杜黎打橫抱起孟青,“大功臣,請上車。”
孟青摟住他的肩,說:“我好餓啊。”
“去宰相府之前讓你吃,你還不吃。”
“我擔心吃飽了會讓我發暈,思路不清晰,不能如願勸動鄭宰相。”孟青踩著車轅鑽進馬車裡。
杜黎駕著馬車折返,問:“你怎麼勸的?我看他中途還發飆了,還以為要談崩。”
“首先從心理上打擊他,讓他在一開始就落在下風。”孟青把車簾綁起來,她坐在杜黎身後倚在他背上,“女聖人當政,最引官員不滿的一點就是她的性別,我從這點入手,抓住了鄭宰相隱藏的情緒。從一開始在長安會面,不論是談判還是提及合作,他都沒有對我展示過輕蔑的態度。在後來的相處中,他也沒有略過我去跟杜憫談我負責的事務,可見他不是見不得女人有才智。
而他在談及女聖人時,只稱她為武皇后,也就是隻承認她在後宮的地位,否認在前朝的身份。這是為什麼?瞧不上是肯定的,為什麼瞧不上?我認為是他覺得女聖人能當權靠的是陛下,他代入了自己的後宅,以後宅妻妾的角度去看待女聖人,而他一個腹有經綸的實權宰相卻不得不在女聖人腳下跪拜。所以他厭惡、不甘、不服,內心會一直叫囂著憑什麼,進一步衍生出輕蔑和抵抗,我通通給他歸為嫉妒。嫉妒,這是男人認為只有女人才會的情緒,他對我的指控非常不恥,但不能解釋,如何解釋呢?承認自己對女聖人只有厭惡、不服和輕蔑?他不敢說,他也心虛,他自己都分不清楚有沒有真情實感地嫉妒過。”孟青敘述,“他可能會否認嫉妒過女聖人,但他肯定嫉妒過陛下,世家本就不服皇權,陛下還身弱,卻能穩坐皇位,肯定遭人嫉妒。這個想法是不忠,臣子有了不忠的念頭,對於儒家之臣來說,他自己都鄙薄自己,可不得在氣勢上先弱三分。”
“厲害。”杜黎讚歎。
“一個威風凜凜的宰相,飽受儒學教導,卻有了不臣的心思,但沒有不臣的念頭,換你你會怎麼做?”孟青考問。
“我沒當過宰相,代入不了。但我當過不孝的兒子,我最初在有不孝的心思時,自己都接受不了,過後很愧疚,會越發想要證明我是孝順的。”杜黎回答。
“對,外人都看出他對皇室不敬,他可不得證明自己是忠於皇室的。”孟青籲一口氣,她踏實了,沒有分析錯。
“任問秋失蹤是事實,還劍指滎陽鄭氏,二位聖人若有意,一個治家不嚴的罪名就能讓鄭宰相辭官,甚至能借此讓滎陽鄭氏當殺雞儆猴的雞,強勢查抄鄭氏名下的田產,抓一批鄭氏的族人關進大獄。至此,滎陽鄭氏在官場上行走的族人就所剩無幾了。”孟青繼續說,“鄭宰相怎麼可能不急,他的家族走向如何,端看聖意。他急著抓破局的稻草,我熘他小半個時辰他都忍下來了,可見他已經沒招了。這個時候,我給他支個招,還暗示是上頭的意思,他可不得抓住這個機會。”
“高,實在是高。”杜黎鼓掌。
馬車路過上陽宮,孟青看過去,正巧看見鄭宰相的馬車拐向宮道。
“是你家老三肯冒險,先是自己做餌引司馬氏上鉤,將清查田產的行動推向一個高潮,逼二位聖人發聲支援推行政令的官員,加速農商和世家豪族的矛盾升級。後來到了火候又冒險勸說下屬做餌,把滎陽鄭氏架了起來。”孟青是個出謀劃策的,計策能成功,是執行的人辦得好,她小聲道:“還要誇一誇女聖人,態度很強硬,一點沒妥協,沒給世家反撲的機會。”
杜黎笑出聲,“該讓你去當吏部考功侍郎,你最公正。”
“當不了,鄭宰相要任我為使者出使他國。”孟青哈哈一笑,“等鄭宰相把火力都吸引過去了,我們讓望舟來國子監讀書。”
“會不會有人欺負他?”杜黎擔心,“我倆要搬過來住吧?”
“兩邊跑吧。”孟青說,“我打算讓鄭宰相幫我們引薦一下,能不能給我們望舟尋個有名望的師父,借師父的名頭罩著他。”
杜黎一聽就知道她估計有人選了,她不打無把握的仗。
“我聞到飯香味了!”孟青激動起來,“可算能吃飯了。”
杜黎去市令那裡停放馬車,孟青先去市集裡買吃的。
“要兩碗羊血湯餅,煮好後先放桌上,我去買幾個畢羅。”孟青路過賣湯餅的攤子喊一聲。
“好嘞。”攤主應下。
等杜黎找來,孟青把吃食已經買齊全了,夫妻倆飽食一頓,歸還了馬車後,二人步行回驛站。
*
此時的上陽宮裡,鄭宰相才見到女聖人。
“鄭卿,有何急事?吾聽尚宮說你還餓著肚子?”女聖人詢問。
“是,臣在午時見到吳郡夫人,跟她談了些事,急著進宮,誤了午膳。”鄭宰相把孟青扯了出來。
“噢?”女聖人驚訝,“還與吳郡夫人有關?”
鄭宰相觀她驚訝之色不假,他暗生惱意,孟青耍他,她來找他不是女聖人指使的。
“郡夫人的來意與去年杜刺史跟臣爭執的原因相同,勸臣盡一個臣子的本分,為君分憂為民謀利,身為百官之首,理當身先士卒的做個表率。”鄭宰相給自己的貿然之舉尋個光鮮的由頭,“臣被郡夫人勸服,聽從了她的意見,特意進宮尋求天后的看法。”
女聖人眉頭一動,天上下紅雨了?
“什麼意見?”女聖人配合地問。
“臣打算連同各個世家,各拿出一百頃至三百頃的田產變賣,此事由臣負責去說服世家官員。”鄭宰相說,“臣請求在世家讓步後,二位聖人能下令廢止按畝徵稅的政令。”
女聖人面露沉思。
“鄉紳地主割地,世家豪族讓地,商人贖回的田地足夠緩解人地矛盾了。”鄭宰相道。
“吳郡夫人倒是個念舊情的,任縣令失蹤案前腳跟你們鄭氏扯上關係,她後腳就來給你獻計獻策,生怕你被牽連了。”女聖人說。
鄭宰相判斷不出她是不高興還是樂見其成,但一提起任縣令失蹤案和滎陽鄭氏,他就心驚肉跳。斟酌過後,他想著做都做了,不如直接說明:“吳郡夫人是為還情,她勸告臣不要走了前人的老路,免得死在了流放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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