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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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的人鬨堂大笑,杜憫來州府學大半個月了,他家裡人竟然沒得到訊息?
杜憫臊得面紅耳赤。
“杜憫,這是你爹孃?我還以為是幾個叫花子,差點叫小高把人趕走了。”史正禮掩著鼻子故意羞辱。
杜憫羞憤難當,他再看一眼眼巴巴瞅著他的爹孃,心裡的憤恨快要把他憋炸了,他被這樣羞辱,他們滿意了吧。
“杜憫,你認不認識他們?”有人笑嘻嘻地追問。
杜憫臉色灰敗,他誰都沒理,最後瞥過一張張充斥著譏諷、惡意、嘲弄、敵視的臉,他使勁甩開桎梏,扭頭就走,他要逃離這個地方。
杜父杜母總算從滿腔喜悅中回過神,二人看著掙扎著要逃跑的兒子,他在撕扯中雙眼含恨,滿臉的戾氣,看過來的眼神冰冷又陌生。他們一瞬間如墜冰窖,通體寒涼,想動都動不了。
杜憫又被一幫小廝推了回來,他被推到杜父杜母面前,被史正禮逼著問:“你跑什麼跑?不認你爹孃了?”
“我們不認識他,我爹孃得了病,認錯人了。”杜黎像是看見一隻耗子在被一群狗玩弄,這一刻,他認識到杜憫在州府學的地位,這個杜家灣的驕子淪落成生在杜家的他,誰都能踩一腳罵一句。他站出來拽住杜父杜母,跟杜憫道歉:“這位學子,對不住啊,我爹孃認錯人了,給你添麻煩了。”
杜憫眼神微動,他攥緊手,張嘴欲喊,下一瞬卻低下了頭。
“我不是你爹?”杜父不肯走,他盯著杜憫問。
“走了。”杜黎推他。
杜母嗚嗚哭出聲,杜黎斥她:“又發病了?大哥,帶娘走。”
杜明遲疑。
“大哥,帶娘走!”杜黎重復。
杜明瞪他一眼,又朝杜憫唾一口,他強行拽杜母離開。
在場的人看好戲似的盯著杜憫,見他始終一言不發,他們鼓起掌來,好精彩的一齣戲。
“不孝啊。”人群外,一道聲音響起。
杜憫抓住這道聲音,他一個激靈醒過神,嚇得幾乎要暈過去,六神無主之際,這時腦子裡靈光一閃。
“爹——”話音未落,他白眼一翻栽了下去。
圍觀的人轟的一下退開,杜父杜母倉惶地跑回來,老兩口抱著杜憫一聲聲喊。
“快送去醫館。”杜黎不知道杜憫是真暈還是假暈,他只想快速逃離此地,“大哥,你背上三弟,我們去醫館。”
“哎!你這人,剛剛不還說你爹孃得病認錯人了?”史正禮拿扇指著他。
“我得失心瘋了,信口胡說,你別信我的話。”杜黎咬牙切齒地改口。
杜明在杜父杜母的幫忙下,他背起白眼狼衝出人群,杜黎也趕忙跟上去。
主人公都跑了,餘下的人意猶未盡地議論了會兒,過足了嘴癮才散開。
*
杜明揹著杜憫跑出一里地,見後面沒人跟來,他喘著粗氣把背上的人撂下去。
杜憫的頭磕在青石板上,他不得不醒,一睜眼,一巴掌朝他扇了過來。
“啪”的一聲脆響,杜憫愣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看什麼?打的就是你。”杜父打完手都是抖的,杜憫長到這麼大,他就沒動過他一根手指頭。
杜母還在哭,她寒心地問:“你不是不認識我們嗎?我不是你娘啊?你不是我生的?”
杜憫冷靜地爬起來,說:“換個地方說話,去我二嫂家吧。”
“你跟我回去,這個書不讀了。”杜父拽著他要帶他走。
杜憫不敢相信這是他爹說的話,震驚之餘,一個不注意,真讓他爹拽著走了幾步。
“我不回去。”杜憫要甩開他,但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論力氣可比不上杜老丁這個能挑水能扛稻捆的莊稼漢。他被拖著走,路邊有棵樹,他眼疾手快地抱住桑樹,死活不肯再走。
父子倆像拔河一樣僵持著。
“二哥,快來幫幫我。”杜憫喊。
“先回去幾天也行。”杜黎說。
杜憫不敢回去,他怕一回去他就走不了了。他低下頭朝杜父手上咬一口,趁他吃痛的時候,他掙脫他的手拔腿就跑。
“小兔崽子,反了天了,老大老二,去把他抓回來。”杜父憤怒地大喊。
杜黎不聽,杜明跑了幾步看他沒動,他也停了下來。
“你們兩個也要造反?”杜父氣得冒火。
“造反?你要是有皇位,老三也不會不認你這個爹。”杜黎朝他心口扎刀子,他扯著汗溼的衣襟扇風,說:“你要是真不打算讓老三唸書,我這就去給你追。你要是隻是威脅他,就別在這兒像逮犯人一樣鬧,真把他鬧得念不成書,你等著給他收屍吧。”
杜老丁被他唬住,他不吭聲了。
“走吧,跟上去。”杜黎這才動。
杜憫不遠不近地熘著他們,他在城裡沒有落腳地,只能引他們去嘉魚坊。在這些人裡,只有孟青是他堅定的同盟,她能護著他不讓他爹孃帶走他。
眼瞅著路越來越熟悉,杜黎說:“他要去孟家。”
“不去孟家,白白讓人笑話。”杜母這時候還有心思想這個事。
“你去跟老三說。”杜黎說。
一提起老三,杜母頓時沒心氣了,她像被抽掉筋一樣,垮下頭顱。
孟青一家人在坊口遇上杜憫,他面如紙色,嘴唇發白,衣衫不整,頭髮蓬亂,臉上還有一個巴掌印,看著像被打劫了,孟青他們嚇了一跳。
“三弟,你這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小弟,快來搭把手,扶他回去。”孟青緊張地問。
杜憫剛入孟家的門,杜家人也進門了。
孟父孟母看他們四個也跟被人打劫了一樣,又被嚇一跳。
“親家,你們這是出什麼事了?要報官嗎?”孟父問。
杜老丁羞得無地自容,甚至想扭頭就走。
“爹,不用報官,是家裡鬧矛盾了。”杜黎自在地回答。
“親家,借你們的地盤處理點事。”杜老丁羞臊地說。
“行行行。”孟父反應過來,他迴避道:“紙馬店裡還有點事,我們要去忙,就不作陪了。”
杜老丁感激不盡,“行,你們去忙。”
孟父推著孟母離開,孟母不情願,但被他強硬地拖走了,“你早晚會知道出了什麼事,別在這兒礙眼。”
“我就是想看他們兩個老傢伙的笑話。”孟母一點不遮掩她的心思,她高興地說:“你看見你親家母的眼睛了嗎?腫得睜不開眼了。”
孟父搖頭失笑。
“等一會兒,我看孟春會不會被趕出來。”孟母停下步子。
孟家,杜老丁盯了孟春好幾眼,孟春都當沒看見,他從孟青懷裡接過孩子,裝作很忙的樣子“噢噢噢”地哄孩子。
杜老丁拿他沒辦法,只能當他不存在。
“跪下。”他走到杜憫旁邊說。
杜憫痛快地跪下去,他跪得直直的,眼睛發愣地盯著虛空。
“怎麼回事?你爹得失心瘋了?”孟青走到杜黎身邊說悄悄話。
“杜憫大半個月前從崇文書院退學,他進州府學了……”
“你考進州府學的事為什麼不告訴家裡?”杜老丁質問。
“……我跟爹孃說你家接了一筆大生意,你們忙得走不開,有大半個月沒去給他送飯了。”杜黎抓緊時間對口風。
“說話!啞巴了?”杜老丁扯著嗓子吼一聲。
杜母站在一旁不吭聲,在州府學見到杜憫後,她再也騙不了自己是孟青瞞下了這個訊息。
“我忙,沒時間回去。”杜憫艱澀地回答。
“你沒時間回去?你不回去不知道跟你二嫂透個口風?你連這個時間都沒有?”杜老丁不信他的話,他心涼地質問:“杜憫,我跟你娘哪裡對不起你了?進州府學這樣的大事你都不肯跟我們說。這是喜事,我們難不成會阻攔你?不會,你自己也清楚。所以你為什麼不肯跟我們說?”
“我打算我旬休的時候回去親口跟你們報喜。”杜憫又編個理由。
“你看我還會信嗎?”杜老丁失望。
杜憫不吭聲,一副你愛信不信的樣子。
“好,這個理由算我相信了,你在州府學外面不認我們又有什麼緣由?你真是有出息了,不認自己的窮爹酸娘,嫌我們給你丟人,嫌我們這個家配不上你這個杜大學子的身份。這是自己能賺錢了,翅膀硬了,就想一腳踹開我們……”
“你閉嘴!”杜憫心驚地吼一聲,“你再胡說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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