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2頁
孟母嫌棄地看她一眼,提醒說:“你可別跟你婆子娘一樣了,小家子氣的事少做。”
孟青嫌惡地“咦”一聲,不吭聲了。
但孟母在家等了三天都沒等來杜家人,她心裡琢磨杜家的人別是賣了糧食就回去了,她抱著孩子去渡口打聽。
“王監官,這兩天有沒有鄉下裝糧食的船過來?”
“你走錯地兒了,賣糧食的船不從吳門走,走閭門。”王監管說。
“哎呦!是我煳塗了,忘記這回事了。”孟母笑著拍頭,她只得繼續回去等。
她等的人已經順水來到米行,杜母穿著一身嶄新的衣裳,她在渡口下船,跟杜老丁說:“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去書院找阿憫。”
“認路嗎?”杜老丁不放心。
“我長的有嘴,會問。”杜母頭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杜父清點一下他僱來的七艘船,招唿船家:“往這邊來一點,不要被衝散了。”
杜明看河道上擠滿了賣糧食的船,他遺憾道:“二弟,你說你前年要是娶了餘記米行的二姑娘,我們還用在這兒頂著大太陽排隊賣糧?甚至不用我們僱船,餘記米行的大船一趟就把糧食運來了。”
杜黎不理他。
*
另一頭,杜母一路打聽來到崇文書院,她大著嗓門說:“幫我喊一下杜憫行嗎?就是你們書院那個常得魁首的杜憫,我是他娘。”
門房怪異地盯著她,“你是他娘?親孃?”
“不是親孃還是後孃?他就一個娘。你別問了,你幫我把他喊出來。”
“真是親孃?杜學子大半個月前從崇文書院退學了,你不知道?”門房覺得好笑,他又問一遍:“你真是杜學子的親孃?”
杜母的臉唰的一下子白了,她尖著嗓門大喊:“他退學了?他退學去哪兒了?”
“出什麼事了?”謝夫子路過問。
“謝夫子,她來找杜學子,還說她是杜學子的親孃,但她不知道杜學子大半個月前就退學了,你說好不好笑。”門房哈哈大笑。
“謝夫子?我知道你,我聽杜憫說起過你,你是他夫子對不對?”杜母如抓到救命稻草,“謝夫子,杜憫哪兒去了?他真退學了?可他也沒回去啊,他是不是出事了?”
杜母嚇哭了。
“他去州府學了,他沒跟你們說?”謝夫子納悶。
杜母的哭聲戛然而止,州府學?
“他半個多月前從崇文書院退學去了州府學,你們沒得到訊息?”謝夫子又問。
“他估計跟他二嫂說了,他二嫂沒跟我們說。”杜母暗恨,一定是孟青把訊息瞞下了。
第28章 杜憫,跪下
杜母急匆匆從崇文書院跑開, 跑遠了慢慢停下步子,她滿臉的喜意,她兒子進州府學了?那是什麼地方, 那是權貴的兒子們唸書的地方, 他們都是靠祖輩父輩, 她兒子誰都沒靠,靠自己的本事走進去了。
杜母忘形地大笑起來。
“哪來的瘋子, 快快快,我們趕緊回家。”一個提著菜籃的婦人牽著女兒跑開。
謝夫子站在不遠處看杜母笑得站不直腰,看樣子不會出什麼事,他搖搖頭,轉身走了。
杜母笑過後,她朝閭門跑去, 但在河道上沒看見熟悉的面孔。她又去米行, 在米行裡看見杜老丁他們扛著糧袋子在等夥計稱重。
“老頭子, 我跟你說個喜事,你可千萬要撐住了。”杜母大聲喊。
杜老丁嫌丟臉,恨不能裝作不認識她。
“我們兒子考進州府學了哈哈哈,阿憫進州府學唸書了。”杜母誇張地大笑。
以杜家人為中心,方圓二丈內出現片刻的停滯。杜老丁也愣住了,他反應過來驚疑不定地呵斥:“你說什麼瘋話?州府學是平民子弟能進去的地方?你被誰忽悠了?”
“對啊, 娘,你是不是不知道州府學是什麼地方?”杜明問。
“謝夫子親口說的, 崇文書院的守門人也是這麼說的, 你們不信就跟我一起去州府學找人。”杜母激動地說。
“那、那……”杜老丁激動地結巴起來,“等、等賣完糧我們就去。”
“我倆去,老大老二在這兒守著。”杜母等不及了。
“行, 我倆守著,你倆去。”杜明高興地說。
“哪還用你們守著,來人,幫杜學子的家人把糧食扛過去。”餘東家不知道從哪兒鑽出來,他笑臉迎人:“老哥哥,你們一家人都去吧,你家的稻子我們餘記米行收了,還比市價高出五文,七十文一石。”
杜父心喜,“可真?”
“真,你們折回來的時候過來拿錢。”餘東家面上笑得開懷,心裡則是悔得腸子發苦,要是知道杜憫有這麼大的造化,管他杜黎願不願意,只要婚事能成,他女婿就是個貓就是個狗,這門親事他也給促成了。還是孟東家拎得清,女兒嫁過去,再把女兒和外孫接回來住,姻親做成了,女兒也不受苦受罪。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餘東家望著杜家四口的背影,他重重嘆口氣。
路上,杜黎聽杜母跟杜父說杜憫在大半個月前就從崇文書院退學了,他心裡咯噔一下,他上次來孟家沒聽孟青提起過,看來她也不知道。
完蛋,他們編造的給杜憫送飯的謊言要被戳破了。
“二弟,你不知道?”杜明走在一旁問。
杜黎當作沒聽見。
“老二,你媳婦不是天天給你三弟送飯,她知道這個事沒跟你說?”杜老丁察覺到不對勁。
杜黎心思急轉,他瞥杜明一眼,帶著點暗示的意味說:“孟家從陳員外那兒接到一個大活兒,他們忙得走不開,有段時間沒給三弟送飯了。”
杜老丁聽明白是老二媳婦透過杜憫接了個大活兒,忙得沒空送飯。他面色好看了些,老二媳婦不是故意隱瞞就好。
“先不說這個,我們快去找阿憫。”杜母不想影響心情。
他們一家人一路打聽,踩著正午的點來到州府學,正好趕上書院散學,學子們往外出。
杜父杜母看這些學子衣著華麗,二人不敢上前搭腔,只好踮著腳探頭探腦地往門內瞅。
“哪來的叫花子,怎麼跑這兒來了?”史正禮一抬眼對著一張又黑又幹巴的臉,溝壑叢生的皺紋裡浸著濁汗,離著一丈遠,他似乎已經聞到酸臭氣。他掩著鼻吩咐:“小高,去把那幾個叫花子趕走。”
叫小高的小廝趾高氣昂地去趕人,“去去去,這是你們能來的地方?快滾,別礙少爺們的眼。”
杜父聽著生氣,“我們是來找人的,我找我兒子,我兒子叫杜憫,在州府學唸書。”
小廝聞言,他打量著眼前的四個人,憋著笑問:“你兒子是杜憫?”
“對,杜憫是我兒子,我是他親孃。”杜母驕傲地強調。
杜黎見附近幾個人看他們的眼神不對勁,他模煳意識到他們似乎不該這麼貿然地找到這個地方來,他否認說:“不是,我們不是來找杜憫的……”
晚了,小廝用一種尖刻的聲音高聲喊:“少爺,他們不是叫花子,是杜憫杜學子的爹孃。”
書院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
“你們等著,我去替你們叫人。”小廝不用主子吩咐,一熘煙跑了。
餘下的人不管是要登船離開,還是相約要去喝茶吃飯,他們齊齊改了主意,紛紛圍過來看熱鬧。杜憫一個窮酸的寒門子弟,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走陳員外的路子進州府學,天天穿著一身麻衣跟他們這些人坐在同一個學堂,還端著一副孤高自潔的姿態,要多刺眼有多刺眼。關鍵是趕都趕不走,像馬身上長的癩子,看著噁心人。
更可笑的是,一個庶民進了權貴子弟們才能讀書的地方,真是可笑又可怕,有一會不會有二?他們可不想讓州府學成為庶民和官員子弟共讀的書院。
“杜憫來了。”小高扯著杜憫出來,“快快快,杜學子,你爹孃來找你了。”
人群自發地騰開一條道,杜憫踉蹌地被拽進去,他看見圍在人群中間的四個人,他們面帶緊張,眼含喜悅,他只看一眼,目光就落在他們浸染著汗漬的衣裳和沾滿灰土的草鞋上。
只一眼,他宛如陷入泥沼,他努力維持的體面與尊嚴瞬間土崩瓦解,他甚至已經想象到今天過後有多少嘲諷鄙夷的話在等著他。
“阿憫,你什麼時候考進州府學了?”杜父沒注意到杜憫臉上的驚恐和灰敗,他高興地說:“我們今天來賣糧食,你娘去崇文書院看你才知道你來州府學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