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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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但杜黎出了州府學的門就進不去了。
許博士的書童候在前門,他好言好語地說:“你早上鬧的動靜太大,驚動了許博士,他下令無關人員不許再進入書院。飯食給我吧,我給杜學子送去。”
“可我三弟受傷嚴重,我得進去照顧他,他如今動不了,再受人欺負連反抗也不能。”杜黎說。
“他往日能反抗的時候也沒反抗啊。”書童來一句,繼而又好言好語地說:“安心吧,許博士殺雞儆猴,沒人再敢鬧事。至於杜學子那裡,我會安排個藥童過去伺候。”
杜黎聞言,他只能把手上的米糕遞過去。
“勞你跟杜憫說一聲,我晌午來給他送飯,以後也頓頓送飯,讓他記得打發藥童出來拿飯菜。”
“好,我會把話帶到。”
“再麻煩你一個事,我的食盒還在書院裡,麻煩你幫我找一下,那是我昨天新買的食盒。”
書童打發掃地的下人去給他找。
一柱香後,杜黎拿到髒汙的食盒,他簡單用河水洗一洗,拎著飯盒回去跟孟青匯報。
孟青正在接待陳府的管事,“我琢磨著這兩天要去府上報個信,沒想到您今日就來了。您隨我來,紙屋在閣樓上。”
“是杜學子昨日上門送信,說紙屋做好了,大人吩咐我過來看看。”陳管事解釋。
孟青略感意外,她思量著,杜憫的信已經遞到陳員外手上,她就不用再琢磨替他在陳員外面前美言的事。
“紙屋就在這兒。”孟青推門進去,問:“陳員外需要親眼過目嗎?我家有驢車,可以送貨上門。”
陳管家顧不上回話,他被屋子中間放置的三進紙屋鎮住了,半人高的紙屋,牆體烏黑,屋頂也是黑色,一塊塊兒瓦片宛如真的。他走到紙屋一側俯身看去,頭進院有灑掃的紙人,馬廄裡有一匹低頭吃草的紙馬,馬廄外面甚至有一垛糧草。二進院也有或站或蹲的紙人,看著像是念書的學子,私塾裡也有正在翻書的紙人。再到最後一進院,亭臺樓閣俱全,亭臺樓閣的形狀跟陳府裡的有六分像,但擺置不同,不會讓生人心生忌諱。
孟青在一旁欣賞陳管家臉上讚歎的神色,她自謙道:“頭一次做這種精細的紙屋,許多地方還有不足,也不知道陳員外會不會不滿意。”
“不會不會,大人肯定滿意,做的跟真的一樣,孟大姑娘手藝好極了。”陳管事忙說。
“謝您看得起。”孟青面露自得。
“這樣,你帶人幫我把紙屋送回去,我順便給你結算工錢,免得我再跑一趟。”陳管家覺得他帶來的錢夠不上這個紙屋的身價,為了不讓主家落個倚官仗勢的惡名,他打算先拿回去讓主子們看看,看能不能再添些錢。
孟青瞥一眼他手上拎的包袱,她沒有拆穿,說:“行,我下去叫人。”
孟母回去趕驢車,孟父、孟春和幾個學徒上來合力抬起紙屋下樓。
紙屋用驢車拉著走過半個吳縣,載著一車的驚唿和讚歎來到陳府。
“史家主支的那個小子我給趕走了,杜憫敢鬧,以性命相挾,當場見血了,險些丟命。這個動靜鬧得不小,知情的人也多,史家的老怪物再蠻橫也不能把黑的說成白的。”許博士盯著棋盤,他落下一子,說:“老師葬禮上受的恥辱,我還回去了。”
“師兄,多謝你。”陳員外將手上的紙遞過去,“這就是我昨晚收到的,這小子心中有分寸,沒敢亂來。”
許博士看一眼,目光落在“紙屋”二字上,抬眼問:“先前史家因紙紮明器羞辱你和老師,你還碰這東西?”
“我要是避之不及才遭人恥笑……”陳員外聽到陳管家的聲音,他看向屋外,問:“什麼事?”
“陳管家回來了。”守門的下人回話。
“大人,我把老爺的紙屋運回來了,您去過過目,孟家手藝了得,小的眼界淺,覺得這紙屋做的堪比瓷器。”
陳員外聞言,他邀請許博士一起去看看,他接上前話:“我看過杜憫的策論,你回頭也看看,他言之有物,在看過他的策論後,我認為紙紮明器在日後很可能會取代陶製明器和實物葬品。”
許博士搖頭,他戲嚯道:“五百年後嗎?”
第31章 不做是吧,那就徹底別做了……
孟青和孟春站在前院, 負責前院灑掃的下人都聚在二人身邊,探著脖子瞅驢車上的紙屋。
“屋頂是用什麼做的?琉璃雕的嗎?看著還透光。”
“你們看這院裡的紙人,這要是擱在以前, 活人殉葬, 他們死之後是不是就像這紙人一樣繼續做生前的活兒?”
“閉嘴, 主子來了。”
此話一出,下人們如被石子驚飛的鳥雀, 一下子跑光了。
孟青看過去,見陳員外和一個身著絹布衣裳的中年男人踱步而來,大概是守孝的緣故,陳員外身著麻衣,半臉的青髯未剃,頭髮披於身後, 看著落拓不羈。另一個男人也蓄著長髯, 修剪得整齊服帖, 很有風流名士的感覺,她不由多看幾眼。
待二人走近,孟青見禮:“見過員外大人,見過先生。”
“見過員外大人,見過先生。”孟春有樣學樣。
“這是州府學的許博士。”陳員外介紹。
孟青訝異,這人比她想象中長得正派。
“見過許博士, 我是杜憫的二嫂,他在州府學唸書。”孟青再次問好。
許博士頷首, 他看向驢車上的紙屋, 只一眼,他心中的輕視立馬消散了大半,先不談紙紮能否用作明器, 單論紙紮之術,此物讓人驚歎。
陳員外繞著驢車走一圈,說:“杜憫所言不差,這東西交由你自己拿主意,的確遠超我的期待。這屋頂……”他伸手摸一下,手感粗糙,不是琉璃。
“刷了三層牛膠,書本上可能叫黃明膠,大人或許沒見過,這東西不常見,一些木匠會用牛膠粘合木板。”孟青接話。
陳員外的確沒見過這東西,他讓許博士來看,“師兄,這顏色看著像不像琥珀?”
許博士點頭,“很有巧思。”
他也伸手摸摸捏捏,離近了看,光落在上面,最裡層封住的瓦片都有顏色深淺的變化。
“瓦片也是紙做的?還是磨的碎瓦?”許博士問。
“是紙瓦,用浸染墨汁的紙疊的一個個紙塊兒,先壓實再捏造瓦片的弧度,放在通風的地方陰乾,最後用骨膠粘在竹骨上。屋頂鋪好之後還要用墨痕勾勒,墨跡幹了才能刷牛膠。”孟青一一講解。
“骨膠跟牛膠不是同一個東西?”許博士又問。
“不是,骨膠是用豬骨、羊骨、雞骨熬的,顏色深,雜質多;牛膠是用牛皮熬的,膠質乾淨,顏色透亮。”孟青回答。
“還挺講究,工序也複雜。”陳員外接話。
許博士沒反駁,他又去看旁的東西,紙屋裡的紙人、紙馬都是一掌高,尺寸小反而更精緻,馬廄裡紙馬的馬皮跟葬禮上顧家送來的兩匹紙馬有同工之妙,沒有因為是配角就偷工減料。
“去拿三十貫錢給孟大姑娘。”陳員外吩咐,說罷,他偏過頭看向孟青,說:“孟大姑娘手藝精妙,不論是先前的紙馬還是眼下的紙屋,都做得栩栩如生,也不缺明器的莊重肅穆。可惜你是個女子,你若是個男子,我必舉薦你做皇家工匠,你這手功夫,在宮殿建造上能有極大的建樹。”
“大人高看我了,我只是有些許巧思,能照貓畫虎做些簡單的紙屋,佛寺裡的高塔我都沒法用竹條和紙張還原,更不敢高攀宮殿。”孟青心想你可真會恩將仇報,工匠前面綴個皇家也不能掩飾匠戶是比商戶更賤的賤籍,匠戶還是祖傳的,世世代代為匠人,想脫籍還得立戰功,比脫層皮都難。
陳員外搖頭,他道聲可惜,“你念過書?”
“應該算不上,託空慧大師的福,我幼時能去寺裡跟小沙彌們一起上早課,認了些字。”孟青回答。
“空慧大師?你與他有何淵源?”許博士不解。
“她是空慧大師的俗家侄女。”陳員外介紹。
許博士恍然,他態度頓時和善許多,“原來是空慧大師的後人,難怪有此脫俗的手藝。”
“大人,錢拿來了。”陳管家拎來一個沉甸甸的包袱。
陳員外頷首,他不再寒暄,說:“代我送孟大姑娘和少東家離開。”
陳管家招唿下人把紙屋抬下來,他把裝錢的包袱放驢車上,說:“孟大姑娘,少東家,請跟我來。”
孟青和孟春趕著驢車離開陳府。
陳員外帶許博士回後院,路上玩笑道:“這下你可信我的話?你百年後是否願意後人祭拜時燒紙紮明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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