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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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是史正禮的族弟,也是史正禮的狗腿子,邢恕得罪不起史正禮,只得回答:“他說明天要去聽課,再有人趕他,他要撞死在學堂。”
“他這種汲汲營營的人會捨得死?他怕是壓根不敢走出這道門。”史安林嗤一聲。
然而第二天辰時初,杜憫開門出來了,他在一眾譏諷玩味的目光下,昂著頭離開後舍。
“走走走,快去看熱鬧。”史安林激動地吆喝,早飯都不吃了。
今早是策論課,還沒到上課的時間,已經來了不少人,史正禮他們正在交換彼此作的策論,在見到杜憫時,他們一致停下手上的事。
杜憫誰也不看,一副什麼都不懼的姿態走到最後一排,他的書桌已經沒了,板凳也不見了。他在譏笑聲中放棄找回書桌的念頭,直挺挺地靠牆站著。
“滾出去,別讓我說第二遍。”史正禮走到最前方,他用扇骨抵著杜憫的下巴,說:“既然你如此不識趣,那就等著臭名遠揚吧。”
杜憫一把奪走他的扇子,“啪”的一下砸在他臉上。
“你他娘地找死,給我打。”史正禮怒了。
書童不能入學堂,在場的學子們遲疑著沒動手,只在史正禮和史安林動手打人的時候,他們伸手伸腳地絆住杜憫,不讓他還手。
“公子,夫子來了……許博士也來了。”
“啊啊啊啊——”杜憫發瘋地大叫,他癲狂地朝牽制他的人打去,手腳並用,甚至動嘴咬,逮著哪兒咬哪兒,逮著誰咬誰。他豁出去不要命地打,先前牽制他的人嚇得驚叫著後退。
“都給我住手。”許博士進來看見這一幕,他大吼一聲。
其他人被震懾住,杜憫卻像沒聽見一樣,他抄起一個板凳朝史安林砸去。
“攔住他!”許博士大叫。
杜憫被奪走椅子,他奮力朝史正禮踹一腳,下一瞬被按倒在地。
“你想殺人?”許博士走來質問,“退學,你立馬從州府學離開,州府學容不得你了。”
“我不走,我死都不走。”杜憫拗著脖子喊。
“拉他走。”許博士吩咐跟進來的書童。
杜憫被從地上撕起來,他鼓著通紅的眼盯著在場的所有人,憤恨地大喊:“你們都想讓我死,都不給我活路,好,我死,我死也要拉上你們墊背。”
他驟然朝前跑,拽著他的書童沒料到,一下子被他掙脫,只能眼睜睜看他朝門上撞去。
其他人見了嚇得啊啊大叫。
“咚”的一聲,接著又“砰”的一聲巨響,木門砸在牆上,杜憫滑坐在地,不等其他人做出反應,他爬起來又朝牆上撞。
“快快快,快拉住他。”許博士大叫,他嚇得要暈死過去。
杜憫被拽住,他還掙扎著要往牆上撞,他邊掙扎邊大喊:“你們逼死了我,我要讓吳縣所有人知道,州府學的權貴子弟聯手逼死了我,我死了也不讓你們安寧。”
“他、他昨天出去了一趟,去了陳府,還去了儒林坊。”邢恕反應過來,他驚叫大喊:“他還給陳府的下人遞了信!”
許博士一個激靈,他好懸一口氣沒喘上來,杜憫要真死在州府學,再傳出風聲,他這個博士也當到頭了。
“杜憫,有事好商量,沒人逼你去死,你別走極端。”許博士好聲好氣地安撫。
“沒人逼我死?你的學生們都在逼我去死。他們汙衊我的名聲,威脅要斷我前程,逼我從州府學退學,這就是逼我去死。”杜憫頂著一臉的血哭訴,“我讀書十二年,耗財數百貫,全家託舉我一人,就指望我讀書能有出息。他,他,還有他,他們所有人威脅我,我不退學他們就要毀我名聲,讓我連鄉試都不能參加。我這十二年的努力全沒了,我沒臉見我爹孃,我不如死了,也免得他們受人嘲笑。”
“說得冠冕堂皇,你連你爹孃都不想認,還怕他們遭人恥笑?”史正禮譏諷,“之前裝病,現在又一哭二鬧三上吊,真是好手段。”
“放開我。”杜憫要推開拽他的小廝。
“你閉嘴。”許博士厭惡地朝史正禮斥一聲,聽見外面又鬧起來了,他呵斥道:“外面又鬧什麼?”
“杜學子的二哥來了,他擔心杜學子尋短見,闖進來要找他。”
“二哥,二哥!史正禮還有州府學的其他人要逼死我,他們要我死。”杜憫聲嘶力竭地喊,“你快走,去報官,要為我報仇。”
杜憫見火候不夠,他狠了狠心,使足力氣往前一撲,一頭撞在堅硬的桌角上,額角頓時濺出血。他順勢倒在地上,翻著白眼倒瞪著一張張驚慌的臉。
“死人了——”有人害怕地大叫。
“三弟!”杜黎在學堂外面大喊,“你們放開我,我要報官,你們害死了我三弟。”
“攔住他,不能讓他走。”史正禮大叫著吩咐下人。
“還有氣,快去叫大夫。”許博士顫抖著手摸到鼻息,他站起身就給史正禮一巴掌,“你、你……你品行惡劣,道德敗壞,欺壓同窗,害人性命,從今日起,你不再是州府學的學生。”
史正禮驚愕,他慌張辯解:“我沒有,我說的都是事實。”
“事實?你沒有威脅他?沒有要趕他離開州府學?這州府學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學生來插手?”許博士怒斥,“先前我就訓斥過你,你不知悔改,還敢變本加厲。州府學容不下你,你立馬收拾東西離開。”
“來人,吩咐下去,從今日起,史正禮不許踏入州府學一步。”許博士下令。
“你不能開除我,我大姐嫁入蘭陵蕭氏,我祖父曾是禮部侍郎。”史正禮又傲起來。
“改日我自會上門與史老爺子敘舊。”許博士甩手離開,並吩咐說:“把杜學子抬回他的宿舍,速速請大夫來。”
“博士,杜學子的二哥是留還是讓他走?”書童等在外面焦急地問。
“蠢貨,放他出去鬧事?讓他去照顧杜憫,我回去換身衣裳就來。”許博士惱怒地吩咐,他低斥:“怎麼讓他進來了?把門房給我換了,沒用的東西。”
書童“哎哎”應好,沒敢解釋說門房又不知道里面出了什麼事,杜黎聲稱杜憫要尋短見,誰敢攔著他不讓進。
“交代下去,以後無關的人不能再進書院。”許博士又補一句。
“是,我這就交代下去。”書童跑開。
杜憫被人抬出來,杜黎看見他滿頭滿臉的血,他心裡一咯噔,腿軟得站不住了。
“三弟!杜憫!”他推開攔他的人,摔了食盒跑過去。
“沒死沒死,還有氣,已經去喊大夫了。”許博士的書童又跑過來說,“杜二哥,你隨他們去照顧杜學子,大夫馬上就來。”
杜憫也睜開眼,“二哥。”
杜黎抹一把眼淚,“你怎麼樣?嚇死我了。”
杜憫沒答,他望天流淚,這一劫算是過去了。
大夫很快就來了,他診治後,說:“傷口不嚴重,就是出血多,身子虛。”
許博士長籲一口氣,說:“開藥吧,多開幾副補血的藥。”
大夫給杜憫處理好傷口,退出去寫藥方。
“王大夫,今日的事不要在外亂說。”書童跟出去叮囑。
“老朽明白。”
屋裡,許博士走到床邊,見床上就鋪著幾件衣裳,衣裳下是散發著泔水味的硬床板,他吩咐說:“去收拾一間空房,給杜學子換個房間住。”
杜憫虛弱地睜開眼,“博士大人,我還能留在州府學讀書?”
“你死都不肯退學,不留你怎麼辦?今日這事我不追究了,你本本分分在書院再留兩年,不要再鬧事。”許博士半是訓誡地叮囑。
“是。”杜憫垂下眼。
“其他人不會再欺負他吧?還會有人威脅他嗎?”杜黎追問。
許博士瞥他一眼,說:“我會解決。”
“謝謝您。”杜黎彎腰道謝。
許博士看向杜憫,問:“你昨天送出去的是什麼?”
“沒有送出去,我擔心會害死我的夫子和舊時的同窗,臨時改了主意。只往陳府遞了一封信,是為傳信,員外大人在孟家紙馬店定做的紙屋完工了。”杜憫交代。
許博士頓時明白今日這一出是杜憫故意做的局,他想起陳員外曾說的話:這小子有幾分謀略,是可造之材。
“你對自己還挺狠。”許博士朝他頭上看去一眼,他尋死時不要命的樣子不像假的,把他都唬住了。
杜憫沒吭聲。
許博士也沒再說什麼,他徑直離開。
他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下人來替杜憫收拾東西,幫他搬家。
“二哥,我餓了,你去替我買點吃食。”杜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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