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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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青挾塊兒煎蛋,說:“以菜代酒,走一個。”
孟父哈哈笑,他捎上杜黎,“女婿,這是你一家的,你也喝一個。”
杜黎愣愣的,他哪見過這場面,捎上他他就聽話地端碗喝一大口。
“最後我們老兩口喝一個,這閨女,這兒子,這可是我們生的。”孟父伸手比劃,他滿面紅光地說:“我們家固然出身不好,可過得一點不比別人差,有這一兒一女,我這輩子是滿足了。”
孟母笑得合不攏嘴,“我看你怎麼像是已經喝上頭了?”
“不要說這掃興的話。”孟父跟她碰一個,“我先喝為敬,我喝光,你隨意。”
孟母捧場地一口氣幹完,她辣得嘶一聲,說:“我不掃興,我陪你喝,喝醉了我倆倒屋裡睡大覺。孟春悠著點,你別醉了,你下午去守店。”
“我去守店,你們盡興地喝。”孟青說,她杵杜黎一下,“下午不讓你看孩子,你陪爹孃喝,喝醉了你也倒屋裡睡覺。”
杜黎窘迫地擼擼袖子。
“我姐夫要大幹一場了。”孟春調侃。
杜黎紅了臉,他羞澀地擺手,“我喝酒不行,說話也不行,這種熱鬧的場面我壓根沒見過,我感覺自己有點上不了檯面。”
“正常,我們的厚臉皮和嘴皮子都是練出來的。我跟你爹開店做生意的頭一年,客人進門,我倆說話都結巴,嘴皮子還打哆嗦,臉色比死了爹來買紙錢的客人還要苦,那才叫上不了檯面。過個兩三年,我們才習慣做生意的日子,過了五六年,才練就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孟母笑著說,“你前二十年都過著在田地裡打轉的日子,要是一下子就開竅了,那才叫奇怪。”
“都是一家人,沒人笑你,你就是做錯說錯也沒人看不起你,慢慢學。”孟父說。
杜黎受用地點頭,他端起酒碗站起來,說:“我敬爹一個,這是拜師禮,我想跟您學,等我老了,希望我能有跟您一樣的魄力,敢於舉起酒碗敬我的兒女。”
孟青“哇”的一聲,她拍手叫好,“扮豬吃老虎啊!這不說的挺好嘛。”
杜黎鬧個大紅臉,連帶脖子、耳朵都紅了,他想求饒又說不出什麼,只能訥訥坐下。
孟家其他人看他這個羞澀的樣子,齊齊大笑出聲。
“來來來,喝。”孟父笑著說。
杜黎趕忙又端碗站起來。
“坐下坐下,在自己家不用這套虛禮。”孟父壓手。
杜黎喝一口品不出滋味的酒水,他壯著膽子看孟青一眼。
“孺子可教。”孟青給他挾一筷子菜。
“我姐夫的嘴巴要咧到耳根了。”孟春嘿嘿笑。
“你早晚也有這一天。”孟父說,他又補一句:“你能有這一天才是你的福氣。”
“祝春弟能娶到一個你喜歡的姑娘。”杜黎端起酒碗。
孟春有點害羞,他撓撓頭,大聲說:“謝謝姐夫。”
郎舅倆高高興興喝一個。
“再有兩年,孟春也能娶媳婦了,娶個性子大氣的媳婦,能容人的,我們這一大家子還能熱熱鬧鬧的。”孟母趁機暗示。
“小兩口恩愛就行。”孟青說,她不見得會一直住在孃家。
“那不行。”孟母搖頭。
孟青睨她一眼,說:“照你這麼說,你該理解我婆母的,畢竟站她的角度來說,我可稱不上是大氣能容人的兒媳婦。”
孟母一噎,這個她真反駁不了。
“你們娘倆可別說起火了。”孟父提醒。
“娘,喝酒。”杜黎端起酒碗,說:“以娘通情達理的性子,以後兒媳婦進門,婆媳倆定能好好相處。”
孟母端碗跟他碰一下,“你碗裡還有多少酒,我們一起喝完算了,喝完了吃飯。”
“行。”杜黎巴不得,最開始的興奮勁下去了,他又開始覺得尷尬了。
孟春找孟父喝,他們父子倆把碗裡的殘酒喝完。
孟青起身收走酒碗,碗過水洗掉酒味,她盛四碗飯端過去。
“我吃飽了,我去給杜憫送飯。”她說。
“你等我一會兒,我跟你一起去。”杜黎趕忙扒飯。
“你沒喝醉?”孟青問。
杜黎搖頭,他胡亂吃半碗飯,說:“好了,走吧。”
孟母又想笑,她出聲說:“多盛一碗飯,飯裡扒點菜,去書院了,你們兄弟倆一起吃。”
孟青照做,她看杜黎還能走直道,不像頭暈的樣子,便讓他提著沉甸甸的食盒。
出了門,孟青問:“你是不是喝上頭了?”
“不要說這掃興的話。”杜黎模仿他丈人。
孟青失笑,她捶他一拳,警告說:“你在我家喝喝酒就算了,走出門可不能喝酒,更不能酗酒。”
“你想多了,走出你孟家的門,誰還捨得給我酒喝。”杜黎輕嘲,過橋的時候,他悄悄攥住她的手,低聲問:“我發現我也好面子,這是不是窮人都會得的病?因為好面子玩不開,哪怕你家裡的人待我這麼好,我還是有點拘束,真是泥菩薩吃不了香火的命。我這個樣子會不會給你丟臉?”
孟青沒這個想法,她給出正面回應:“你的嘴巴一點都不笨,心裡也是清明的,一點都不比杜憫差,就是太自卑。你不要輕賤自己,好好養自己,等見的多了,你就會發現這時候糾結的小細節沒人在意。”
孟青招手叫來一艘船,說:“去州府學。”
一柱香後,孟青和杜黎抵達州府學外的渡口,二人遇上招手攔船要外出的杜憫。
“三弟,你要去哪兒?”孟青問。
“去你家。”杜憫沒好氣地說,他指指天,“這都什麼時辰了,我二哥還沒來送飯,我以為你們出什麼事了,等了又等,還是決定去看看。”
“沒出事,今天飯做晚了。”孟青解釋,“走,回書院,我有事跟你說。”
杜黎落在後面付船資,他落後兩步跟在叔嫂二人後面走進州府學。
杜憫聞到酒味,他回過頭深嗅兩下,“二哥,你喝酒了?”
“嗯,陪我老丈人喝了點。”杜黎笑呵呵道。
無端的,杜憫心裡有點煩躁。
“三弟,我看你頭上的傷口已經結痂了,不疼了吧?”孟青問。
“不怎麼疼了,就是睡覺的時候要注意,只能躺直了睡。”杜憫回答。
“你的同窗們還針對你嗎?”孟青又問。
這些問題杜黎也問過,杜憫也回答過,他心知孟青應該也清楚,但他還是耐心地說:“他們無視我,換一種方式排擠我,好在夫子們不再礙於他們不理會我,我有問題去找夫子,夫子都願意解答,也肯借書給我,這種境況我已經滿意了。”
“那就好,你加倍用功,爭取早日離開這裡,離開吳縣,換個新地方再交友。”孟青說。
杜憫也是用這個念頭激勵自己的。
三人來到後舍,杜黎開啟食盒把飯菜都端出來,“你二嫂買了楊梅,新鮮的,給你拿一碗。”
“我今天也遇到賣楊梅的船了,不過沒買。”杜憫餓得半死,他拿起筷子吃飯,說:“二嫂,你隨意坐。”
杜黎把另一條板凳遞給孟青,他站著吃飯。
“你還沒吃飽?”杜憫問。
“沒顧上吃飯,只喝了碗酒。”
“家裡今天來客了?”杜憫探究。
“沒有,自家人慶祝。”孟青接話,“我想跟你說的喜事就是這個,我見到顧無夏的爹了,顧無夏找茬的事已經解決了。”
“就為慶祝這個事,你們還喝酒?”杜憫不可置信。
孟青點頭,“高興就喝了點。”
“我丈人和丈母孃容易知足,覺得他們的女兒厲害,兒子有心胸,就高興地慶祝一下。”杜黎樂滋滋地說。
杜憫“噢”一聲,嘴裡的菜似乎沒了滋味,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摸不清心裡的失落和酸楚是為哪般。
“顧無夏還能進州府學嗎?”孟青問。
“不知道。”杜憫搖頭,“他今天來找我,我跟他聊了一會兒,他消了點氣,以後應該不會再找你們的麻煩。”
孟青瞥他兩眼,面上跟顧無夏道歉,背後捅人刀子,杜憫這人可真夠陰狠的。
“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孟青滴水不漏地笑著鬆口氣,“對了,你手上的錢夠用嗎?我那兒給你攢了七八貫,我讓你二哥分幾次給你拿來?”
杜憫擺手,“放你手裡,我缺錢的時候找我二哥拿,我宿舍裡不安全。”
“行。”孟青看杜黎吃完了,她起身說:“望舟該醒了,我要回去了。”
杜黎收拾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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