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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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憫放下碗筷,說:“我送你們出去。”
“你吃你的,我們又不是不認路。”杜黎說。
杜憫堅持要送,杜黎酸道:“我給你送這麼些天的飯,也沒見你送過我。”
杜憫失笑,他半真半假道:“我更敬重我二嫂,你沒這個待遇。”
拐過彎,靠近書院大門的時候,孟青聽到一道有些耳熟的聲音,但稍縱即逝,再聽又沒有了。
走出州府學,孟青回頭說:“我們走了,你回去吧。”
“姐。”孟春喊一聲,“我姐夫的大哥大嫂來了。”
杜黎和杜憫走出來,杜明和李紅果的目光落在杜憫額頭和太陽穴的黑痂上。
“你們怎麼來了?”杜憫不高興地問。
杜明回過神,但他不理這個白眼狼,他看向杜黎,說:“二弟,家裡該插秧了,爹叫你回去。怕託人帶話請不回你,我跟你大嫂特意跑一趟。”
杜黎知道會有這一天,杜明會過來他一點都不意外,好在杜憫的傷勢跟著暴露出去了,他不用幫他隱瞞,也不用得罪家裡。
“我回去兩天,過兩天再來。”杜黎把食盒遞給孟青,偏過頭問:“三弟,你回去嗎?”
“不回。”
第34章 跑了一個還有一個……
杜明和李紅果化身押囚犯的差役, 領著杜黎頭也不回地離開,壓根不理孟青,對杜憫也視若不見。
“三弟, 晚上我來給你送飯。”孟青說。
杜憫長出一口氣, 說:“二嫂, 你還要照顧孩子,又要忙紙馬店的活兒, 就別再耗時間奔波在路上。不用給我送飯了,我在書院裡面吃,這裡的菜色不錯,就是貴了點。”
孟青毫不猶豫就答應了,她也不想一天三趟地往州府學跑,“等你二哥回來, 他繼續給你送飯。”
杜憫看向河面, 他笑著問:“我二哥還能回來?我們打個賭, 就算用我的傷做藉口,我爹孃也不會答應放他來城裡。你看見我大哥大嫂的態度了嗎?他倆的態度就是我爹孃的態度。”
“賭什麼?”孟青問。
這把杜憫難住了,“你說賭什麼?”
“你二哥能回來,你給他出出主意,看秋後他用空閒的五十畝地做什麼。他要是不能回來,我給你買一身葛布衣裳。”孟青說。
“成交。”杜憫答應。
“好, 我們拭目以待。”孟青拎著食盒瀟灑離去。
回程的路上,孟青問:“你怎麼領他們過來了?”
“他們到我們家, 氣沖沖地說要找我姐夫回去, 話裡話外像是我們把他留家裡當苦力了,娘不高興他們在我們家,就讓我送他們來州府學。”孟春交代, 他靠在船舷上閉眼打瞌睡,嘀咕說:“這兩口子怎麼這會兒才過來?難不成為省船資走來的?走到沒路的地方才去坐船。”
“應該是早就來了,估計在城裡逛過。”孟青留意到李紅果挎了個包袱。
姐弟倆回到家,孟父已經睡了,孟母還在哄孩子,望舟睡醒但孟青不在家,他餓得哇哇哭。
“你娘回來了。”孟母丟燙手山芋似的把孩子塞出去,“快喂他,餓好一陣了。女婿回去了?”
孟青點頭,“娘,你去睡吧,我待會兒去紙馬店。”
“我也去。”孟春抓兩個楊梅塞嘴裡,“今年的楊梅真甜。”
孟母盯著走遠的女兒看一陣。
“娘,你不去歇晌?”孟春問。
孟母偏過頭看他,她下定決心般的,說:“兒子,你以後娶媳婦娶個能幹的、講理的,娘就這兩點要求,能不能容人,性子厲不厲害,這點隨緣吧。”
“娘,你還在琢磨這個事啊?”孟春哈哈笑,“沒影的事,你睡覺去吧,我看你也是喝暈乎了。”
“你小子給我記住了。”孟母拍他一下。
“行行行,能幹的,講理的,我記住了。”
孟母這才回屋睡覺。
半柱香後,孟青抱著孩子出來,“搬上楊梅盆,我們去紙馬店。”
孟家的日子恢復正常,杜家上空的陰雲卻越積越厚。
杜黎傍晚回來,這時候天涼快些了,村裡的人都在水田插秧,他一路走回去,一個人都沒遇上。
他鬆口氣,不用應付村裡人的問話。
牛棚裡的牛餓得哞哞叫,院子裡飄蕩著藥苦味,敞著門的西廂裡回蕩著咳嗽聲和清嗓子的咔咔聲,杜黎意識到他爹孃對杜憫的愛護和偏袒有九成九的真心,不然不會受這麼重的打擊。
“爹孃回來就病了,病的有十來天了,你在城裡享福,田裡活兒不管了,爹孃也不管了?”杜明一路無話,這時才開口。
杜黎沒跟他解釋,他走進西廂,避開朝他砸來的藥碗,先聲奪人:“老三在州府學尋短見,差點死了,我在城裡照顧他,不是故意不回來。”
“老三尋短見?”杜父嚇得坐了起來。
“不可能,阿憫不是會尋死的人。”杜母大叫。
“我也不信。”杜父說。
“你問我大哥大嫂,他倆今天在州府學看見他了,頭上碗底大的血痂還沒掉。再不信,你倆明天去看他,但要躲著看,他不想讓你們知道,一直讓我瞞著你們,所以我才沒給你們捎信。”杜黎提前宣告,免得又怪他故意隱瞞。
“老大呢?”杜父喊。
“老二沒撒謊,是真的。”杜明說。
杜父還是不願意信,“他為什麼要尋短見?不可能。”
杜黎盯著他不說話。
杜父明白了,問:“為那天的事?”
“對,他不認你們,州府學的學子都罵他不孝,他們用這件事要挾他退學,不然就要宣揚出去壞他的名聲,讓他連鄉試都沒資格參加。不僅如此,還有人用泔水澆溼他的被褥澆溼他的書,讓他沒法睡覺。”杜黎一一告知。
“這是欺負人,沒人能管他們嗎咳咳咳…州府學的夫子們都不管?”杜母氣急又開始咳。
“夫子也都知道那天發生的事,都想讓他退學。杜憫怎麼都不肯離開州府學,他一個想不開,在一個早上跑到學堂裡撞牆了,頭上磕出兩個血窟窿。州府學的人擔心他真死在書院,就不再提讓他退學的事。”杜黎隱去他和孟青在這件事裡的身影,甚至撒謊道:“杜憫是如願留在州府學了,但處境還是不好,沒人理會他,還針對他,他只要一離開宿舍,再回來,門鎖被砸,被褥被人潑水。”
杜父氣得捶床。
“所以只能我留在那兒,一天三頓給他送飯,上午他去上課,我坐屋裡給他守門。”杜黎添油加醋地編造故事,“這兩天他頭上的傷好點了,我打算回來一趟,沒想到大哥先去找我了。杜憫說讓我留在城裡陪他幾個月,晚稻請人種。我回來跟你們說一聲,過兩天還要回城照顧他。”
“不行。”杜明一聽就炸了,“他一個人用得著你們夫妻倆照顧?你回來,讓你媳婦給他送飯帶守門。”
“嫂子給小叔子守門?虧你說得出來。要不讓我大嫂去?”杜黎吊著嗓子問。
杜明哼一聲,“我不管,反正你得回來。”
“孟青回來也行。”李紅果出聲,“你留在城裡,讓孟青回來,她不會插秧也沒事,留家裡做飯、照顧爹孃。”
杜黎沒說話,他看向他爹孃。
杜父杜母都知道誰都能回來,唯有孟青不能回來,杜憫在州府學的束脩、食宿和醫藥費都沒找家裡要,這筆錢來自哪裡不言而喻。
“出去吧。”杜父發話。
李紅果沒想到她的話被所有人無視,她氣急敗壞地說:“孟青不回來,我也不幹活兒了。憑什麼她住在孃家享福,我在家當牛做馬地洗衣做飯,還要插秧織絹?都是兒媳婦,你們不能這麼不公平地對待。”
杜父無力地閉眼。
杜母又咳起來。
“爹,娘,你們是什麼病?請哪個大夫來看的?”杜黎問。
杜父擺手,他不想多說。
“那我出去了。”杜黎擠開杜明,他在李紅果憤恨的眼神下走了出去。
“爹,你說老三指望不上了,老二也沒指望,以後就指望我,可你倒是偏向我啊。老三讀書不回來,老二住在岳家不回來,我們兩口子在家當牛做馬?”杜明質問。
杜黎聽到這話回頭看一眼,他沒再多留,去牛棚牽牛出去吃草。
杜明在家狂嚎,可杜父杜母無計可施,如今唯有讓杜憫退學,讓他自己開個私塾賺錢攢束脩,才能徹底解決家裡的矛盾。可他靠自己的本事考進州府學,如此光宗耀祖的事,換別人家是砸鍋賣鐵也要供他念書,他們要是讓他退學,能被十里八鄉的人笑話上百年。遭人恥笑不談,杜憫都能恨死他們,甚至再尋死覓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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